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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注视着她的眼睛,洛婉清思索着道:“如果陛下无法依仗,这些东西决不能交到东都。王郑通敌的罪证,若陛下不愿意认,李归玉其实就是赌公子不敢交上……”

“去睡觉吧。”

谢恒突然打断她,洛婉清一愣,就见谢恒笑了笑,轻声道:“此事不急于一时,不要在不清醒时做决定,一夜未眠,你且先去休息。月老庙和赌坊那边我会让人通知秦怀玉撤离,你放心。”

洛婉清听到这话,慢慢反应过来,谢恒说得倒也没错,她太过着急。

这么大的事,的确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她有些混乱点头,谢恒转眸看向手中信件,语气平静:“你自行回去吧,我再看看。”

“是。”

洛婉清下意识应声,转身欲走,只是走两步,她又觉不对。

她回过头去,就见谢恒还立在地图面前,灯火映照在他纯白色的单衫上,他的身形遮住地图上的大夏,与另一边北戎广阔的沙漠原野相对而立。

他握着手中崔清平的信件,整个人显得格外冷淡,仿佛是被抽空了喜怒憎怨的躯壳,静默站在桌前。

洛婉清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恒的影子笼罩在地图,她隐约觉得有一种不安笼罩在心间。

谢恒见她不走,转眸看来,笑了笑道:“怎么了?”

“公子……”洛婉清迟疑着开口,可她却不知道该答什么。

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只看着面前面上带笑,眼眸却冷淡得毫无情绪的谢恒,觉得心上发慌发凉。

她很想往前拉住他,可却又直觉此刻的谢恒并不想要任何人的靠近。

谢恒见她不言,也没有催促。

而洛婉清在他静默中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对方神色温和,面容沉静,她又觉是自己多想,只能是颔首点头,恭敬道:“我先告退,公子若有需要,请务必告知卑职。”

说着,洛婉清转身往外,谢恒看着她远走,没有多言。

等密室关闭的声音传来,谢恒从袖中拿出小瓶,倒出一把曼陀罗香。

他看上去极其平静,但却完全没有分辨手中有多少药丸,便一把塞进口中。

曼陀罗香充盈口腔,他看着血色弥漫在眼前。

他眼睛里是那张绢布绘制的地图,地图详尽在他眼前慢慢浮现,血色染满地图上的土地,蔓延到宫里,他看到他娘自尽时染血的青砖,刑场上崔氏一颗一颗落下的人头……

他低笑着闭上眼睛。

眼前是自己以皇后太子消息换取出宫那日,他怀中古琴在众人推攮之间,于雨水中铮然落地。

弦断琴碎,人不复还。

“既然知道了真相,接下来公子打算如何行事?”

如何行事?

他之行事,又怎么敢告诉洛婉清?

琴心玉魄的公子与当年的崔清平一起亡于东都昌顺八年,如今的他,与李归玉,又有多少分别?

“他日春风再起,边境再升龙旗。”

谢恒抬手捂上眼睛,大笑出声。

舅舅……

这样的你活不下来,在大夏这片淤泥,只有谢恒这样的人,才可以活下来。

能托起大夏龙旗的从不是春风,而是东都凛冽如刀的风雨,刮骨削肉,才能让江南的柳月,吹拂到西北的黄沙。

******

洛婉清从谢恒房中出来,自己回到房间,的确是忙了一天一夜,一倒头沾了枕头,便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过来,已经是午后,她静静躺在床上,有些茫然看着床帐,脑子回想起从昨夜到今日清晨发现的一切。

她爹的信件还在枕边,整个人清醒许多。

昨日线索太多,她来不及多想,此刻静静躺着,整个人从太多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终于才机会慢慢梳理昨日听到的消息,发生了什么。

按照昨日的消息,她终于搞清楚了她爹的真正死因,也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上一世,李归玉登基之后,都没有为崔氏翻案。

他不可能为崔氏翻案,因为他正是凶手之一。

杀害江枫晚固然是李归玉心中的刺,但是,李归玉最终打开城门,而崔清平行军日志记录了此事,将行军日志和铁盒一起送往江南,李归玉没有来得及拦截,这才是她爹真正的死因。

她爹是个三面间谍,由“阁内”安排进入王家,再由王家安排进入崔氏。

但是最终,他选择了站在崔清平这一边。

那“阁内”是谁?

洛婉清不由得猜想,她仔细思考着这些局中的所有人。

王家、崔家、郑家、陛下……或许还有其他存在,他们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成为“阁内”的可能。

在边境那一战里,这个“阁内”始终中立,只要求她爹把信息不断传输出来,最终,“阁内”在意的,只有崔清平的铁盒。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崔清平会走到这一步?

还是他觉得,崔清平的铁盒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洛婉清有些想不明白,然而她也知道,现下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阁内”是谁,而是谢恒接下来,要做什么。

如今事实已经很清楚,王神奉、郑平生以及其他当时参与谋害崔氏的世家通敌文书已经在盒子里,崔清平的行军日志、她父亲的信,外加现下关押在监察司的赵兵,以及流风岛残留的士兵活口,人证物证,足以证明当年崔家的清白。

可证明了之后呢?

崔家已经没了,王郑两族手握重兵,陛下会为了一个案子,去触怒两族吗?

李宗不会的。

李归玉现下如此安静,就是笃定了,谢恒不会将东西交上去。

这些证据交上去,李宗只会让它消失得彻彻底底,而且还会开始猜忌谢恒。

已经知道真相的谢恒,到底还会不会继续为他所用。

但如果李宗不愿意翻案,那谢恒要怎么去对付王郑两族呢,如何让李宗愿意出兵,打下边境十城,迎回崔氏的军队呢?

谢恒虽然是监察司司主,但监察司分散全国各地,如果李宗没有给他调集监察司所有人的权限,谢恒没有完整的军队,而且他没有钱粮……

他杀了郑平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洛婉清瞬间想起她所记得的、谢恒最后三个罪名。

“刺杀刑部尚书郑平生”

“滥用兵伐,祸乱司州”

“谋害郑氏全族”

司州,正是边境十城后的州府,也是郑家所掌控的主要范围,如果谢恒能拿到司州,能在司州驻军,那么迎回崔氏的军队,难度会小很多。

可是……

梦里的上一世,他就是因此被天下唾骂。

上一世,郑平生被刺杀在东都,郑平生一死,郑氏便起兵造反,谢恒领兵镇压,于司州大战,最终谢恒获胜,郑氏的尸体,沿路挂了满树。

司州百姓经历战乱,流离失所,后来经查明,郑平生是被谢恒亲手刺杀,一切祸源都是谢恒。

那时候,街头巷尾都是辱骂他的歌谣。

迎回崔氏军队固然重要,可是若是以司州数万万百姓,乃至整个大夏百姓的安稳来作为代价,她想,这不是她如今认识的谢恒会做出的选择。

而且,若是如此,他必死无疑。

无论哪一个君主,为了清誉,都不可能留下这样满身污名的臣子。

可如果不杀郑平生,谢恒打算如何做?

以及……

洛婉清皱起眉头,不由得疑惑,如今李圣照还活着。

李圣照既然活着,为什么上一世,谢恒让李归玉登基?

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婉清躺在床上静静想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头绪,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外面传来敲门声,朱雀的声音传了进来:“柳司使?”

洛婉清闻声,忙起身来,应了一声以后,便开始穿戴衣服。

朱雀听着洛婉清的声音,倒也没有着急,站在门口道:“柳司使不急,我是来传公子话的,邀您稍后饭厅一起用饭。”

洛婉清得话,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谢恒会这么正大光明叫她一起吃饭。

可听朱雀声音没有异样,她又觉自己或许大惊小怪。

应了一声“多谢”之后,朱雀便先行离开,洛婉清稍作梳洗,便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饭厅,洛婉清便见白离朱雀等人一起出来,看见她过来,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自行离开。

洛婉清有些疑惑走到饭厅,便见饭厅里只剩下谢恒和魏千秋,还有若干侍从。

饭厅是单人小桌,谢恒坐在高处,他桌面上饭菜几乎未动,其他小桌上都只剩下一些残羹剩饭,正由侍从收拾。

魏千秋明显已经用过,见洛婉清进来,笑着同她颔首招呼:“柳司使。”

“公子,魏大夫。”

洛婉清朝着两人行礼,谢恒点点头,招呼了洛婉清坐在左手下方小桌,轻声道:“今日玄山白离等人回东都,便一起用个便饭。”

谢恒解释开口,洛婉清便知为什么朱雀来叫她吃饭没有异样,大家一起吃,倒也没什么。

只是她来得晚,便变成了她和谢恒一起用饭。

洛婉清恭敬行礼谢过,谢恒点点头,便同她一起吃饭。

他似乎是刻意等着她,她一来,他桌面上的饭菜便迅速少了下去。

洛婉清偷偷瞟他用饭,他吃饭没什么声音,两人安静吃完之后,谢恒叫侍从上来收拾桌面。侍从换上茶水退下,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魏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