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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铮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车厢内的朱翊钧和靠得最近的杨涟能隐约听见:“另外……老爷,关于那驿丞刘懿所言,陕西驿站及官员……涉及西域女子之事……”

“怎么?你们锦衣卫,对此毫不知情?”

王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凝重,他微微低头,禀道:“回老爷,并非毫不知情。实际上……类似情状,北镇抚司档案中,早有记录。”

“早有记录?”朱翊钧的声音沉了下来:“何时?何人所报?为何朕……为何我从未听你们详细提过?”

王铮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老爷可还记得万历三十八年秋,西北战事基本平定后,时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负责协理西北卫所监察事务的沈贯,曾有一封密奏送入京中?”

万历三十八年?

朱翊钧微微一怔,在记忆中搜寻。

那确实是西北大规模战事告一段落的年份,叶尔羌汗国主力被击溃,大明疆域向西域大大推进。

当时朝廷上下沉浸在一片开疆拓土的喜悦与对将士的褒奖之中,政务繁忙……

他隐约记得,似乎是有过这么一封来自西北锦衣卫的密奏,内容……好像确实提到过边军与地方因为战利品,包括人口分配、以及战后一些“陋习”滋长的问题。

但当时具体是怎么批阅的?

见朱翊钧陷入回忆,王铮继续道:“沈佥事当时在奏报中提及,追击溃敌至极西之地的部分军中悍卒,以及一些辅助作战的女真、蒙古骑兵,掳掠了大量西域女子及财物。”

“按旧例,部分赏功,部分发卖。”

“这本是历朝历代军中常有之事,旨在犒赏将士,激励士气。但沈佥事发现,此风在西北战后愈演愈烈,且有些将领及麾下亲兵,开始有组织地将这些掳掠来的女子集中控制,不仅用于军中,更开始流向市井,甚至……用来结交、贿赂往来西北的地方官员及内地巡查官吏,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利益往来。”

朱翊钧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

当时那封奏疏,他确实看过!

但印象中,自己当时并未太过在意。

多年征战,将士用命,死伤无数,西域苦寒遥远,朝廷的赏赐和补给运送到前线已是不易。

在他看来,士兵们打仗拼命,掠夺些敌方的女子财物作为补偿和激励,虽然不甚光彩,但也是古今中外军中常情,属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严重影响军纪和战斗力,不妨宽容一些。

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在奏疏上批示的大意是:“将士远征绝域,浴血奋战,偶有逾矩,情有可原。着该部将领严加管束,勿使滋扰地方过甚即可。”

并未要求深究,更未想到要彻底禁绝。

难道……就是自己当年那一念之“仁”,那一句“情有可原”、“勿使过甚”,放任乃至默许了这股歪风的滋长,以至于到了今日,竟演变成刘懿口中那盘根错节、腐蚀地方的毒瘤?

王铮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自那以后,西北锦衣卫侦知,朝廷对此事态度……较为宽容。因此,后续相关查报便逐渐……流于形式,或压而不发。不多深究了。久而久之,在西北,这几乎成了半公开的‘惯例’,尤其是那些与边军关系密切的驿站和州府……”

朱翊钧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杨涟屏住呼吸,连王铮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当年朕……当年朝廷体恤将士远征之苦,予以宽容,是让他们在疆场上奋勇杀敌,不是让他们在后方勾结官吏,经营这等肮脏勾当!更不是让地方官员借此渔利,败坏朝廷法度,腐蚀一方吏治!”

“也就是说,从万历三十八年之后,你们锦衣卫在西北,对此事就基本放任不管了?直到今日,酿成如此局面?!”

王铮连忙低头:“卑职失职!只是……此事根源复杂,牵涉军地双方,且……确有陛下旧日态度在前,下面办事的兄弟们,难免……多有顾虑。”

“当年的情况与今日能一概而论吗?当年是战时,非常时期!如今西北大体已定,是要长治久安,是要教化百姓,推行王化!不是让这些蛀虫继续无法无天!”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传朕……传我的话给西安那边,不,直接给京师北镇抚司去信!以最快速度,调派精干得力、与西北各方素无瓜葛的人手入陕!”

“给我彻底地查!从那些西域女子的源头——边军中哪些人在控制、贩卖,到中间哪些商贾在经营转运,再到陕西地方,哪些衙门、哪些官员参与其中、收受好处、包庇纵容!”

“从上到下,无论涉及谁,无论他是什么功劳、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告诉你们下面的兄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朕能忍的,现在朕忍不了!”

“朕体恤的是那些在外拼死血战的士卒,不是这些在后方贪赃枉法、蝇营狗苟的蠹虫!”

“更不是让他们把军营变成贩奴窝,把官驿变成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