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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后要多抚摸真君的头发,他老人家高兴。”郁以云斩钉截铁地写到。

过两天,郁以云在纸上的笔迹开始飘了:“今天真君给我搭了个秋千!”

“可是,”笔迹在这里开始犹豫,“真君却难过了。”

不知道为何,看着秋千,郁以云浑身说不清的高兴,荡在半空,追逐风的轨迹,摇曳于其中,是何等畅快。

她一边被秋千带着晃,太过开心,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哈哈哈真君!我的魂魄要飘出来了!”

就是在她这一句话,站在她身后的真君,突然不再推秋千。

郁以云:“真君?”

他拉住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克制地微微用力,低头轻靠在她肩膀上,许久,没有出声。

郁以云偷看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真君的侧脸,能看到他一截白色的眼睫。

那眼睫一直在颤抖。

虽看不见他具体的神情,但郁以云想,他很难过。

这个认知吓得郁以云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真君……”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既然真君这么难过,那,就是她错了。

真君却反过来道:“无碍,并非你的缘故。”

自那之后,只要是她荡秋千,真君就一定会站在她身边,他不允许她自己一人荡秋千。

郁以云记着这件事,她深深叹口气,烦恼地咬咬笔尖,真君老是对她这么好,会让她变成骄纵的性子的。

……

山中无岁月,郁以云每天记录两三件小事,都是围绕她和真君的,久而久之,居然写成了厚厚一沓书籍。

颇有成就感的她,将此书命名为《孚临小记》。

郁以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文士,她大言不惭地说给真君听,真君只是若有所思地轻抚她的头发。

一个动作,郁以云受到无形的鼓舞。

可是,不游历天下,哪里去补充她作为文士的见识呢?

虽然在孚临峰,和真君的生活自由自在,但是,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书里描述的春夏秋冬,晴天雨帘,风花雪月。

她的灵魂受着外面的牵引。

起初,这只是一个小想法,但时间越久,越让她抓心挠肺。

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海上一座大山,山高周旋三万里,物产丰饶,什么样的植物都有,囊括世间珍稀禽兽,山上的生活悠然自得,人人都有不死之躯。

醒来后,郁以云循着记忆,在书中翻找,终于找到那座山有关的文字,原来,这座山名曰蓬莱。

书上所记,蓬莱仙山是自然之道的去处,郁以云看着“自然之道”四个字,久久没有回神。

她想去找蓬莱仙山。

她兴冲冲把这打算告诉真君,可是这一次,真君却没有答应。

“求求真君了,”郁以云坐在他对面,缠着他,泪眼汪汪,“我就是想去看看。”

真君板起脸,转了个方向,不对着她。

郁以云又跑到他对面,眼里含着两泡眼泪,欲掉不掉:“真君自己不去,却也不让我去么?”

真君白色的眼珠子一动,他终于开口:“我同你一起。”

郁以云问:“梦里我是一个人去的,真君能和我一起找蓬莱山吗?”

郁以云并不知道,她的梦境是仙缘,只能她一人得道成仙,彻底脱离凡世,从此,无牵无挂。

这于她的真君而言,又能如何接受呢?

所以他百般阻止。

其实,从她重生的那一刻,因她对三界的造化,注定这场仙缘,只是他人为地瞒住天道,画地为牢,将两人牢牢关在孚临峰上。

他甚至自私地想切断她的仙缘。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岑长锋心头沉重,眉头紧锁,忽的,一只小手伸到他眉间,抚摸他的褶皱和印痕,指头柔软,一下唤回岑长锋的神志。

他抬起眼,见郁以云眉眼耷拉,她声音轻轻的:“真君别皱眉了,不生气了啊,我不去了。”

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拧着,差点喘不过气。

他想答应她所有请求,他不舍让她再露出失望的神情。

难不成,他又要因为自己的武断,断送她的前途?

岑长锋注视眼前的人儿,从她的眉眼,到她鼻尖,再到她心口、手足,他心里逐渐地平静下来。

他眼神闪动:“去吧。”

郁以云兴奋道:“好!”

然而,或许是书读多了,她又有点伤感,说:“不管我们在何处,不管我们是不是换了身躯壳,我会永远认得真君的,真君呢?”

岑长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我亦是。”当然,他心下决定,他会去找她。

那一天,封闭整整八十一年的孚临峰的结界,打开了个缺口。

郁以云与岑长锋共骑一匹黑马。

沿着斜坡,二人一马缓缓从坡上走下,他们的侧影映在湛蓝的天空上,左上角日头大盛,耀眼得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一派光明。

郁以云眺望远方,啧啧称奇,眼儿到处飘,像只没见过世面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而岑长锋只是听着,偶尔应她一两声。

可即使只是骑马,终究有到目的的一天。

在海岸边,郁以云难得露出点愁绪,岑长锋看着她,他伸出手,替她理顺鬓边的头发,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盯着他:“我走了,真君。”

岑长锋点头。

郁以云上了一艘宝船法器,她屡屡回头,岑长锋巍然不动,终究,他又一次守着那匹黑马,看她独自登舟,飘到无边无际的海上。

突然,她趴在船沿,朝他们一人一马挥手,双手笼在嘴边:“真君!”

顺着她的喊声,一阵风鼓起,岑长锋注目于她,他琉璃白的目中闪烁不定。

只听风捎来的话语中,是郁以云清亮的声音:“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要等我呀!”

“等我!”

风慢慢歇停,但吹皱一池心水久久不能静,岑长锋勾了勾唇角。

只是,在小舟身影彻底飘远后,一滴莹莹泪珠,润湿他洁白的睫毛,顺着他白得近乎病态的脸颊,滑落到他颊边。

再不会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伴在他身边,他们处于同一片天地,却不得相逢。

起死回生之术为何是禁术?

因使用此禁术的修士,要么长留修真界,顺从自然,生老病死,要么强行飞升,遭受天打雷劈之天谴,魂飞魄散。

他本是决定在郁以云去寻仙缘后,踏上后面那条路,拼那渺茫的机会,冲破天道束缚,去找她,即使是死路一条,他义无反顾。

可是,她说她会回来。

他不再独断,不再偏听信于自己,因为他愿意相信她,他要等她。

白驹过隙,俄而百年后,当年的黑马修成妖修,侍奉在孚临真君左右。

这日,浑身通白的身影如往常那般,立于孚临峰山巅,他发白,眉白,眼珠白,嘴唇也白得近乎透明。

在鹅毛大雪中,他凝视着上山的道路,直到天黑,方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黑马道:“走吧。”

黑蛋跟在真君身后,他知道真君在等谁,他也在等那个将他从马贩子的折磨下救出来的人。

他们一起等。

因此,他们每天都会到山巅俯瞰孚临峰,尤其是上山的路口,这个位置,能最早看到有谁上山。

日复一日,转眼又过百年,因当年使用禁术,大大折损岑长锋的寿元,如今,他虽外貌依旧,寿元终究走到尽头,身内腐朽垂垂老矣,甚至连站着都不能坚持,只能坐在椅子上。

这么多年,上山的路每天都会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是,从没有人踏足。

黑蛋知真君寿元将尽,他跪在一畔,说:“真君,属下会继续等的。”

岑长锋摇摇头:“你下山吧,你有自己的机缘。”

黑蛋:“真君!”

岑长锋眺望远方。

他的目光开始悠远。

因为她,他懂得何为昨日、今日、明日,懂得普天之下,有比大道更重要的事。

然后,他也懂得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体会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他一生,不得解脱。

天上又开始飘起浓密的雪,岑长锋伸手接住一瓣雪花,虚虚地笼起,将手放在心口,呵出一口冷气,他看着山道,想象她骑着白鹿归来的模样,徐徐闭眼。

直到他生命里最后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