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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从杨青那里听说,陈默出了会议室之后没有回办公室。他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待了一个钟头。靠着水泥墙,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小赵——陈默团队的助理——过来找他汇报服务器的事,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走廊的声控灯感应不到静止的人。一个小时里那截走廊的灯灭了三次。每次灭了之后,陈默就抬一下手——灯又亮了。亮三十秒,又灭。

第二天。

苏哲去了红星机床厂。

没有通知。他的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大门——门卫认识车牌号,抬杆放行。

车间里的噪音跟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机床的轰鸣声从铁皮墙板后面传出来,地面有持续的微震。

李建国在五号车间。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蹲在一台机床的主轴箱旁边调刀具。两只手沾满了切削液,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

苏哲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不是不知道——从车进大门开始,车间里的工人就已经传开了。他只是手上的活正到关键步骤,分不了神。

苏哲就在旁边站着。看他把刀具装进刀架,拧紧螺栓,然后启动机床空转五秒钟听声音。

声音很正。没有异响。

李建国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老毛病了。他拿抹布擦了擦手,看着苏哲。

军人家庭出身的老技工。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知道。

他从工具箱最下面那一层翻出一个布卷。打开——里面是一把手工研磨的刮刀。刀身很窄,边缘的弧度是他一点一点在砂轮上磨出来的。

刀面的反光跟车间里那些批量生产的刀具完全不同。手工研的刃口有一种独特的纹理——不均匀,但每一处不均匀都有它的道理。

“拿着。”

苏哲接过来。刮刀的分量比看起来重——因为李建国选的是高速钢做的坯料,密度大。

“换个地方也能用得上。”

苏哲把刮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没有任何标记。

“老李,红星厂——”

“厂子你别操心。”李建国把工具箱盖上了。锁扣卡进去的声音脆而短。“厂子在,技术在,人就在。你管你的。”

从红星厂出来的时候,路过产业园的C栋。

拉尔森在C栋三楼的测试车间里。苏哲上楼的时候拉尔森正趴在工作台上用万用表测量一块电路板。他的普鲁士助手——一个叫汉斯的大个子——把测量数据念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做标注。

苏哲走到工作台边上。

拉尔森抬起头。他的金发比来京海的时候长了不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的胡子也留长了——普鲁士人在异国他乡待久了,总会在外表上变得潦草一些。

他没有先问好。

“你去哪里?”

中文。蹩脚,声调全是错的。“你”的声调是二声,“去”发成了“趣”,“哪里”倒是准的——他在食堂跟打饭的阿姨学的。

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回答。

拉尔森看了他五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不需要回答。这个动作够了。

第三天。最后一天。

苏哲在办公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一点。

一百四十七页的制度文件全部签完了。每一页的签名笔迹一样稳——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那支派克的墨水用掉了小半管。

林锐进来收走了签完的文件。他抱着那一厚摞纸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书记,有什么需要我——”

“你跟着杨青。好好干。”

林锐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了。灯灭了。

十一点四十分。

办公室里只剩苏哲一个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李建国送的那把刮刀,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刀面的反光在灯光下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半截眉毛和一小块额头。

他把刮刀放回公文包。

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京海全域地图前面。

这张图挂了三年。东南角被空调吹过的风掀起来一个小卷边。地图上蓝色的海岸线从南到北弯了一个弧——那道弧的顶点是高新区的位置,陈默的盘古大楼就在那个顶点上。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

经过高新区。经过城南的纺织产业园。经过城北的食品工业区。拐个弯,划到凤栖县——那片桃林和药材地块的位置。最后,停在了“深海勘探区”的蓝色标注上。

两秒。

手指收回来了。

手机响了。

拉尔森。

消息是中文打的——他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因为一共六个字,发送时间比前一条消息晚了整整四分钟。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拼音。

“苏书记,晚安。”

苏哲看着屏幕。

拉尔森来京海后学会的第一句完整中文是“零损伤”——深海原型机测试通过那天他学的。第二句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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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没有回复。

他关掉了手机。关上台灯。

办公室的黑暗很均匀。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有一线光漏进来——是高新区的冷白色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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