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番外 不接受与不顺从 (1w1)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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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当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在恒久的枯纪元中,偶尔会有那么几个在人间诞生出的天君,祂们飞升后,选择奉献自己,滋润天地,让逐渐衰亡的世界得到一口甘露,让逐渐陷于沉沦的众生得到一点希望。
但是……
祂们之后呢?
得到希望,然后复归失望,绝望在深渊中酝酿,死的气息在风中回荡。
幸福和希望被压缩,恐惧和绝望被扩散,那必然的日子近了,近了,那注定的死要来了,来了。
所有修行者,都自称自己如若飞升上界,一定会竭尽全力维持世界,将仪天恢复。
而祂们飞升后,哪怕是偶有传讯,也都是自称自己将要突破,打碎枷锁,为了彻底恢复世界,要苦一苦现在的人。
怀有希望,生活在绝望,就像是捏着蛛丝,悬挂在悬崖下,一点点风就疑神疑鬼,一点点颤动就战栗。
故而在这样的天地中……
战争开始了。
为了水,为了草木,为了修筑可以帮助修者修行的登天台,不同的人们,相同的群族,开始了所有世界都习以为常的战争。
夺取其他人的希望,毁灭其他人的未来,维系自己的希望。
所有的资源都倾斜在修行者身上,因为若是对方有而己方没有,被粉碎的就是自己了,而实际上,这么多个纪元以来,修行者的数量是越来越少的,在最开始,整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是修行者,都在以不同的方法探索拯救世界的方法,而后面,为了缩减资源,供应给天君们突破,修行者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已不能再维持巨大的研究组织。
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发展和突破了,现在的修者不仅仅稀少,而且基本只能学习前人留下的技术了,偶尔有发展,也是夺走了其他城邦和国度的资料。
螺旋的向下开始了,且没有向上的可能。
实际上,聪慧的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们看到了这逐渐崩塌的秩序,那注定走向毁灭的未来,但他们已无力阻止,就像是正在从瀑布坠下的竹筏无法逆流而上,回到平稳的河道。
只要能死的比其他人晚一点,那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而就在这毁灭的军备竞赛中,修行的路也逐渐变了。
一种新的技艺被发现,通过加速燃烧自己的寿命,修者可以加速自己修行的速度,固然这会缩短自己在人世的时间,但若是比其他修者慢了,那本就是要死的,又管它在人世的时间长不长?
通过燃烧自己,压缩自己的未来,这一支修者毁灭了其他所有正常修行的国度,夺取了所有资源,成为了那一纪元的飞升者。
而祂自然不会耗费自己本就浪费了许多的生命滋润世界,祂断绝了上界和仪天的联系。
又是一个枯纪元。
这位天君留下的子嗣和国度扩散,分裂,而他们的修法,自然也是这耗费自己的寿命来加速的修法。
加速堕落的技艺开始扩散了。
是的,是有过一些充满热情的修行者,他对所有人都很好,稳定,重塑环境,维持文明,但是,加速的修法是会破坏心灵的,随着那不断燃烧自己,将自己变成尘埃,将自己的未来,那明亮的可能碾碎的修法继续,无论是谁也无法无动于衷。
随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他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而当他可以飞升时,那种迫切,那种轻松,那种终于解脱了的,对此世的厌弃,对彼世的向往,已经是谁都看得出来,谁都能理解的了。
又是一个枯纪元。
修者的寿命越来越短,甚至要从孩童时就开始加速了,这个仪天的环境也越来越差,修者们能成就的上限也越来越低,从天仙到地仙,用来几十个纪元,而从地仙到人仙,又是几十个纪元。
天穹在一点一点下降,世界在一点一点崩坏,飞升的条件也越来越松弛,这好似是一种希望,因为当天穹缓缓压下,在被碾碎的绝望之下,还有一点点自己可以逃走的希望。
已经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荣纪元了,只要有一点点从彗星陨石上留下来的水和铁,有一些养分,有一些灵气,下界就满足了,就可以被称之为荣了。
但就算是这样的荣,也不是每一次都有的,本就没有那个实力,只是以地仙,人仙之境界抵达上界的飞升者,已经不可能突破天尊,在太虚中游历了,那些灵气,那些资源,他们自己享受,修行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分给其他人?
哪怕是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要比下界的人死的晚就行了。
只要我开心就行了。
修者已经成为了只知晓索取,只知道自己的怪物,但是也不能没有修者啊,因为若是其他人供养的怪物夺取了自己的希望,那他们岂不就是能短暂地过上一点好日子了?
相较于自己的苦难,人们无法忍受的是其他人从自己这里夺取幸福啊。
消耗自己的可能,压缩自己的未来,结果只是让其他人得到利益,成了其他人幸福的牺牲,这绝对不能够啊。
谁都知道,这样的螺旋向下是自己给自己挖坟墓,是一种悄然的绝望,是对心灵的破坏,但谁也停不下来了。
可以迟一点毁灭,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竞争,可以晚一点迎来注定的死和终末,就会有人毫不迟疑地背弃自己的心灵。
这种力量,这种倾向,摧毁了所有希望,毁灭了所有可能。
偶有一些智者,怀着悲愤的心灵,阅读道庭时代的典籍,他们看见,看见那个时代的道庭人居然在抱怨,抱怨天尊行于世,道主屹立于天地间,是多么的恐怖。
他们抱怨,这些强大的存在与普通的凡俗生活在一起,是多么令人胆战心惊,祂们的一点点争斗,就是惊天动地的毁灭。
啊啊……哈哈。
多么奢侈的抱怨。
怎能让强者离开我们的世界,前去彼端的上界呢?
是了,飞升是最大的隔断和禁绝,是不可跨越的沟渠,绝对无法逾越的等级,这就是最大的恶啊。
或许世界会因此而变得简单稳定,但也更容易陷入绝对的剥削和绝望啊。
当最强大的存在无法和最小的存在存在于同一世界,前者都无法看见后者时,抛弃和毁灭,施加绝望也变得简单了。
直至最后……
注视着那没有丝毫给予,封闭的通道,绝望的人们笑了,癫狂地笑了。
为了追求那最后毁灭的位置,最可怖的献祭开始了。
“我们接受毁灭的结局,我们顺从绝望的命运!”
“我们愿意以自己的血,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未来,换取其他人更早的毁灭!”
“一切抵抗都是徒劳,一切挣扎都是虚无,我接受,我顺从!”
毁灭一切生灵,最后的残杀开始了。
灰雨自天降下,冰风肆虐大地,枯萎的河道开始塌陷,大地颤动,宛如战栗,宛如颤抖,又好似天地死前的哀鸣。
而当所有生灵都死亡后,仪天界就要毁灭了。
但那是结束吗?
并非如此。
上界,刚刚飞升的煜明真人睁大眼睛,渴望地注视着下界,注视着自己亲人朋友的自相残杀,他注视着,注视着故乡逐渐步入衰亡和毁灭。
他迫不及待,他不忍直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绪,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在他的魂魄中激荡。
是了,这是所有修行者都知晓的事。
——当仪天界毁灭时,上界就可以收集仪天毁灭的尘埃,以自己为核心,壮大自己,以毁灭为仪祭,裹挟太虚中的无垠之力,重塑为一个……更小,但或许更加完整的世界!
而他,就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第一人,创世传法传道者,或许……就可以更进一步,两步,乃至于成为所有前人都没有成就的。
新的,天尊!
“我是最后一个……我终于成为了最后一个!”
煜明大笑着,哭泣着,欢悦着,绝望着赞颂:“这就是我的命运,哈哈哈哈,我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无论是谁,安排了我这样的命运,我接受,我顺从!”
他那狂喜又流泪的眸中……
有魔。
邪魔。
虚无的邪魔,绝望的天魔,自最初至最末,永恒的真魔,在人心中悄然地笑了。
四十九万两千年前,道庭以为他们胜利了吗?
或许是如此。
但是胜利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胜利,如果不是绝对完满,没有一丝遗憾,好似奇迹一般,没有任何悲伤和泪水的结局,那么天魔就会滋生,堕落就会蔓延。
就像是宇宙的终结一样,如若不是无限且绝对的永恒,面对这必然到来的【终焉】,在那样绝对寂灭的漆黑中,就会有令一切勇气都消退,一切怒火都冰寒,让最不顺从的灵魂也只能接受的【宿命】。
在即将毁灭的仪天界的背后,隐约有深邃的黑暗正在蔓延,它将渗入天道,渗入那毁灭又将重生的世界。
轮回将会继续,就像是宇宙从奇点爆发,然后又收缩回奇点那样——或许是另一种开端呢?是无限被压缩为了唯一,然后唯一又重新开始了轮回。
接受与顺从,压缩与绝望的魔将要借此真正地诞生。
而不仅仅是它。
周围的太虚中,那一个个独立且无法互相观测的世界,有众多的魔正在孵化,诞生。
一切挣扎都是毫无意义,所有的奋斗都是归于虚无,与其互相争斗,不如静谧地等待,名为寂灭与均衡,徒劳和冷漠的魔正在归于热寂的宇宙中孕育。
一切链接都被切断,所有的爱憎都太过分明,人们都舍弃了肉体,选择沉睡在自己独立的梦境,心不断地分离,在不断加速膨胀的宇宙,一切物质都消散宇宙中,名为撕裂与逃逸,孤独与疏离的魔正在睁开眼眸。
一切的因果都被否认,所有的顺序都被打乱,未来都再无方向,常理都再无规整,在错乱的宇宙中,倒长而出的树内,悬挂在枝头的果实因死而孕,因生而苦,因灭而乐,刀锋出现在伤口之后,哭泣发生在诞生之前,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与其他人不同,每个人渴望的世界都与其他人冲突,名为癫狂与荒谬,悖逆与混沌的魔正在为自己接生。
一切的缺漏都被修正,所有的破碎都被填补,以至于心灵就成为了下次,自我就成为了错误,完美的镜子不需要破缺,绝对的存在不需要未来,为了逃避那因为缺憾必然诞生的死亡与绝望,选择不再诞生的人们选择让名为空虚与无趣,无缺与不诞的魔得以存在。
一切的可能都被遍历,所有的命运都被穷尽,未来就是过去,过去就是未来,这如环一般的拥抱,轮回不休的延续,没有终结的创造,永远无法逾越的绝望,无限被重复的命运成为了真实本身,为了否认这比真实更真实的真实,彻底弃绝自我的人们成为了木偶,让泪水无数次流淌,让祈祷无数次重鸣,让自己的生与死都被操于那名为厌倦与重复,谢幕与开幕的魔之手。
大魔们,真正的大魔将要诞生,那是新的无上真魔的种子,邪魔百君们最强大的将军们正要诞生,如若成功,它们将会肆虐,扩散,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所有世界。
层层俯瞰的眸光自大千之上投射而来,百君的源头等待着,等待着那万魔的中心,七魔的中央,那怀虚界的,名为支配与注定,宿命与自由的,绝对的大魔诞生。
在那里,重重楼宇堆叠,千里城池焚燃,天穹之顶,有万千云城陨落,洞天如星高悬。
这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更是未来,所有的生灵都互相征伐杀戮,鲜血如海漫过高山,白骨盈野铺就苍原。
最初的帝君和最末的帝君立于帝朝的顶端,祂们明明是命运的奴隶,却要制作出更多的奴隶,这么悲哀的事情却被夸耀为伟业,祂们认为那就是一种出路。
而在天上,一双双眸子俯视着动荡的世界。祂们不是漠然,不是快意,不是怜悯,自然也没有恶毒。
祂们只是凝视,等待着有什么种子可以在这样的尸山血海,欲海肉林中走出,成为祂们的一员。
祂们没有等到那一枚从无尽苦难与绝望中走出并明悟的真魔种子。
祂们。
等到了一柄剑。
【伏邪】
在这个时候,祂们听见了,听见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声地道出了自己的意志。
【出鞘】
铿锵——
一道剑光。
一道既不接受也不顺从,既不徒劳也不冷漠,既不孤独也不疏离,既不癫狂也不荒谬,既不空虚也不无趣,绝对不厌倦,也绝对不重复的剑光,撕裂了太虚,也撕裂了它们,更是撕裂了太虚,撕裂了所有的黑暗。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只是刹那,但那道剑光,就是撕碎了所有的黯淡,将希望传递,将未来开辟,让勇气出现,让热血翻涌,让所有压倒性的晦暗,都变得明亮。
煜明真人看见了,他睁大眼睛,看见了那朝着自己袭来,朝着所有堕落至无以挽救,朝着所有直抵深渊之底的人而来的剑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在亿万的亿万,无穷的无穷的可能性中,有那么一个可能,会有那么一个少年带着一柄剑,降临在这个世界,降临在怀虚之外的六个大界,斩灭所有魔,开辟所有希望。
那是,一种可能。
天元,大荒,九寰,北阙,濯辰,仪天……以及最初的怀虚。
他——知晓了。
自己就是对方的垫脚石,自己就是对方的道路,自己就是那个被献祭的薪柴,自己将要压缩自己的未来和希望,去成就,去铺垫,去……
证明自己心中仍然有着爱憎。
证明自己还是人类而不是魔的奴隶。
证明,证明自己可以不接受不顺从,证明自己可以——
【拒绝】这样的结局!
无限的无限的可能中,只要有可能,就是真实,只要有胜利的可能,就是必胜。
只要愿意去拒绝,那么未来就会改写,真实就会覆盖,希望就会到来。
这就是必胜的大千,噬恶革故之洪元,指引未来之洪流的力量。
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死去。
带着拒绝的心死去。
然后……
重燃。
伏邪的剑光斩碎天地,斩碎天道,斩碎天魔,亿亿万万世界,无穷无尽的世界都随之而灭,随之消亡,然后,这剑光消退,黯淡,归于一艘不知何时出现,驶向彼端的神舟。
——它要驶向何方?
无所谓了。
煜明真人在彻底消亡之前,发自内心地,并非是因为比其他人消亡的更早而开怀,而是因为可以比所有人都更早再次开始而开怀。
终于醒悟的他满怀着热泪,看向自己那同样粉碎,但却将要迎来不同未来的故乡。
世界粉碎之后的尘埃还在弥散,还在重凝,但怎能说,死亡后的新生不是新生,毁灭后的开端不是开端?
银青紫三色的神舟在太虚中行驶,它将要坠向最重要的地方。
于是,万千星辰的碎片,包括煜明,包括仪天的碎片,都化作星尘的轨迹,随着它坠落,汇聚。
凝望且远望的眼眸,带着渴望,怀揣一个个愿望,拒绝了绝望,最终投向那希望的结局。
诸天开始动荡。
一个故事结束了。
一个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