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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传说中的“路边店”。

它不像百货公司那样高高在上,它就建在国道边,像个巨大的加油站,只不过加的不是油,是衣服。

“走走走!听说今天的限定特价是袜子,一百日元一双!”

田中太太拎着购物篮,像个冲锋的将军一样跳下车。

她最近很焦虑。

虽然电视上都在说经济景气,股票涨到了天上,但她发现超市里的萝卜白菜都在涨价。丈夫的工资虽然涨了一点,但完全跟不上物价的飞奔。

以前敢去的百货公司,现在连看一眼橱窗都觉得心虚。

但是这里不一样。

走进那扇自动门。

宽敞,明亮,没有那个讨厌的跟着你屁股后面推销的导购员。

“哇!好多颜色!”

孩子们冲向了童装区。那里的T恤像彩虹一样铺满了一整面墙。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价格牌。

童装T恤:¥500。

她揉了揉眼睛。

500日元?

在吉之岛(JUSCO)都要卖1000日元啊!

她拿起一件,摸了摸。纯棉的,手感很好,不是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垃圾货。

“买!给小健和小美各买两件!”

她把衣服扔进篮子,那种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感。

然后是男装区。

丈夫正拿着一条牛仔裤发呆。

“老婆,这条裤子……只要2900?”

丈夫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上穿的那条李维斯,是三年前花一万多买的,已经磨破了。

“买!”

田中太太大手一挥。

最后是女装区。

她看中了一件法兰绒的格子衬衫。红黑相间的格子,看起来很洋气,摸起来软绵绵的。

以前她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款式,要八千日元。

这里只要1900。

“买!”

半小时后。

一家四口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一共是八千四百五十日元。”

收银员报出数字。

田中太太愣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光是丈夫那条裤子就要一万多。而现在,全家人的新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一千多日元,她看着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通胀的怪兽嘴里,她抢回了一块肉。

“老公,中午去吃回转寿司吧!”

田中太太容光焕发地说道。

“剩下的钱正好够吃一顿!”

“好嘞!”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出店门。

他们并不知道,这所谓的“便宜”,是建立在遥远的上海女工的汗水、以及西园寺家庞大的资本运作之上的。(西园寺家上海工厂的福利待遇绝对是第一梯队,不是什么黑心工厂)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疯狂涨价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富有”的地方。

这是一种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

神奈川县,相模原。

夜色深沉。

这里是东京都市圈的边缘,也是新的开发热土。

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探照灯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快点!那边的一车水泥到了!卸货!”

工头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吼。

西园寺健次郎压低了帽檐,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蹒跚着走向搅拌机。

他现在的名字叫“田中健”。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临时工。

几年前,他还是西园寺家的分家家主,开着豪车,喝着洋酒。

现在,他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水泥灰。

“动作快点!这周就要封顶!”

工头还在催促。

健次郎把水泥扔进料斗,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工地前方竖起的那块巨大的效果图牌。

那是这栋建筑未来的样子。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方块。

上面印着红色的LOGO:UNIQLO。

又是这个名字。

健次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产业。那个把他赶出家门、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侄女,西园寺皋月。

不仅如此,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幕后推手,还有那个他曾经在大阪见过的、被他嘲笑过的卖衣服的小老板,柳井正。

现在,柳井正是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星。

而他,西园寺健次郎,正在这里像个奴隶一样,为他们的帝国添砖加瓦。

“真是讽刺啊……”

健次郎吐出一口带着水泥味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工地。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柳井正。

他比一年前在大阪时看起来自信多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风。

“这里!这里的墙面一定要平整!”

柳井正指着正在施工的外墙,对身边的项目经理说道。

“我要的是绝对的白色!不能有一点瑕疵!这是我们在神奈川的第一家旗舰店,关乎到整个关东战略!”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健次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害怕被认出来。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柳井正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们,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大家都辛苦了!”

柳井正大声说道。

“今晚加班的,除了规定的双倍工资外,每人发一份夜宵!加两个饭团!”

“谢谢社长!”

工人们发出欢呼声。事实上,西园寺建设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也更愿意尽心力去完成工作。

健次郎也跟着低声附和,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柳井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

他明白的,自己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从他签下那份独立运营的契约开始。

他不再是棋手,甚至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这庞大帝国地基下,一块沉默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干活吧。”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啊,想扣钱啊?”

“来了。”

健次郎弯下腰,重新扛起那袋沉重的水泥。

沉重的负荷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夜风吹过工地,卷起漫天的灰尘。

掩盖了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