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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萦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反握住他:“别说这话。要活一起活,要死……”

“别说死。”周瑜打断她,声音突然厉了些,接着又软下来,“别说死。这仗打到现在,死的人够多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炭火噼啪响,烛泪流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坨。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远处隐约有马嘶,是城头换防的骑兵。

“睡吧。”周瑜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桥萦扶住他。她的手很稳。

两人走到内室。床榻简单,帷帐半旧。桥萦帮他卸甲铁甲冰冷,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卸完甲,又帮他脱靴。周瑜坐在床沿,看着妻子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娶她,是少年得意,是功成名就后的点缀。洞房花烛夜,他喝得半醉,挑开盖头,看见一张芙蓉面。她抬眼看他,眼神怯生生的。他说:“别怕,跟了我,不会让你吃苦。”

这些年,她确实没吃过苦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也没享过多少福。他常年在外打仗,她在家里守着空房。等他回来,身上常带着伤,心里常压着事。她不多问,只是端茶递水,默默陪着。

这就是乱世里的夫妻。聚少离多,生死难料。

“阿萦。”他唤她。

桥萦抬起头,眼里有烛光的倒影。

周瑜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头发还是黑的,但仔细看,已有几根银丝。“这些年,委屈你了。”

桥萦摇摇头,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纹:“不委屈。比起姐姐,比起那些死在战乱里的女子,我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躺到他身边。

两人都没睡意。

“公瑾,”桥萦在黑暗里开口,“若城破了,降了,他们会杀你吗?”

周瑜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关羽会杀他吗?刘朔会杀他吗?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周瑜不是寻常将领,他是东吴都督,留着,是隐患;杀了,是震慑。

“不知道。”他如实说。

桥萦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上。“那就不想了。活一日,是一日。”

周瑜闭上眼。

是啊,活一日是一日。只是这活,还能活几日?

他想起了孙策。伯符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伤太重,医官摇头。他守在榻边,孙策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公瑾……”孙策说,声音已经弱了,“江东交给你了。我儿尚幼(孙绍),我妻……我妻……”

话没说完,手松了。

周瑜记得自己当时没哭,只是站起来,走出房间,对着夜空站了一夜。后来孙权继位,他辅佐,练兵,打仗,守土。一年又一年,转眼好几年过去了。

他把江东守住了,从孙策手里接过来的基业,没丢。可现在,守不住了。

不是他不用心,不是他不尽力。是时势,是命。

“阿萦”他在黑暗里说,“若有机会,带姐姐离开江东。去荆州,去益州,去哪儿都好。隐姓埋名,找个老实人嫁了,过安生日子。”

桥萦没应声,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周瑜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我桥萦这辈子,只嫁一次。嫁的是周瑜,是江东周郎。城破了,国亡了,你还是周瑜,我还是桥萦。”

周瑜喉咙哽了一下。

他把妻子搂紧些,脸埋在她发间。有湿意,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城外的汉军,该架起投石机了。城里的粮,又少了一天。孙权的犹豫,也该有个结果了。

而他,还能做什么?

或许,只能等。

等城破,等命运落下来,等这乱世给他和他在乎的人,一个最后的交代。

烛台上的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