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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不说,你翻翻英国的历史。一百多年前的伦敦为什么叫雾都?那时候泰晤士河里全是工业废水,泰晤士河臭得连议会大厦里开会的议员都得用浸了氯化水的窗帘捂着鼻子。1952年的伦敦烟雾事件,几天时间就毒死了几千人。那时候他们的空气质量,比咱们现在这点PM2.5爆表要严重得多。”

顾屿扫了三人一眼,继续说道:

“不仅仅是英国,其他的强国,美国也好,日本也罢,在重工业起步和经济腾飞的阶段,哪一个不是走这条路子?美国的洛杉矶光化学烟雾事件,日本的水俣病和骨痛病,这些都是从农业国向现代工业国跨越时付出的血泪代价。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为什么天蓝水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个陷入沉思的室友。

“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靠什么解决?靠停下来吗?停下来只会更穷,更穷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环保?靠骂政府吗?骂完了该排污还排污。”

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

“发展的问题,只能用发展来解决。”

季时安推了推细框眼镜。

沈昭野嘿了一声:

“顾屿你这话说得跟社论似的。具体什么意思?”

“我举个例子。”顾屿抬起一根手指,“垃圾。”

“垃圾?”

“对。你们觉得垃圾是个问题对不对?城市越大垃圾越多,填埋场不够用,焚烧又污染空气。是不是没解?”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垃圾可以发电。”

沈昭野笑出了声:“垃圾发电?顾屿你没睡醒吧?”

“你别急着笑。”顾屿也不恼,“垃圾焚烧发电的技术路线早就有了,北欧那边已经跑通了。问题在哪?问题在于分类不够精细、焚烧工艺不够先进、排放标准不够严格。但这些全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用技术来解决。等到焚烧发电的效率足够高、排放足够干净的那一天,垃圾就不是废物了,它是燃料。”

他看着三个室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垃圾反而值钱。城市跟城市之间,搞不好还要抢着买垃圾。”

沈昭野的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抢着买垃圾?”沈昭野啧了一声,“谁会花钱买垃圾啊?”

孙磊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顾屿没有争辩。他知道在2014年说这些确实太早了。

但前世的记忆里,那些画面清清楚楚。

当垃圾焚烧发电厂遍布全国之后,垃圾变成了一种可交易的资源。

有些城市的发电厂因为本地垃圾不够烧,真的要从别的地方花钱调货。

听起来荒诞,但就是那么回事。

“雾霾也一样。”顾屿继续说,

“你们觉得雾霾是工业化的代价,是发展的副产品。没错,它确实是。但解决它的方式不是因噎废食、把工厂全关了回去种地。而是用更先进的技术,更高效的能源结构,更严格的排放标准,把这个问题在发展的过程中消化掉。”

他停了一下。

“但这些东西,光靠企业干不了,光靠科学家也干不了。”

季时安忽然开口了:“你是说,需要政策推动。”

“准确地讲,需要体制内有懂这些东西的人。”顾屿看向季时安,

“需要制定政策的那群人里,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新能源,什么是产业升级,什么是科学的环境治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指标,是真的懂。”

说到这里,顾屿又转头看向孙磊:

“至于你刚才说的三千人失业。落后的钢厂关了,但新能源汽车厂、环保过滤设备厂、先进制造的无尘车间会建起来。产业升级不是消灭工人,是把在毒气里拿命换钱的工人,变成新产业链上的技术工人。这中间的阵痛,就需要政策来引导、来兜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有人去制定更科学的规则。”

孙磊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本想反驳,却又觉得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沈昭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行了行了,你们俩聊国家大事吧,我这种凡人只关心今天食堂有没有剁椒鱼头。”

孙磊也站起来去倒水,宿舍的气氛松弛下来。

顾屿没再接着说。

午饭时间,四个人结伴去食堂。沈昭野果然没找到剁椒鱼头,骂骂咧咧地端了份宫保鸡丁走了。

孙磊打了最便宜的两个菜,坐在角落默默吃。

顾屿和季时安面对面坐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季时安忽然放下筷子。

“顾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觉得你说得对。”

顾屿咽下米饭,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等待下文。

“我以前觉得做学术最简单直接。把问题研究透,发表出来就行。但今天听你说完,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透过细框眼镜定定地看着顾屿。

“论文写得再漂亮,数据再详实,如果真正制定政策的人不看,那就只是一堆废纸。”

顾屿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只知埋头苦读的室友,安静地听着。

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外浓霾未散。

季时安定了定神,拿定了主意:

“毕业后我不搞学术了。我要去考选调生,我要进体制内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