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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会有。”

她的语气淡淡的。

“一个后来被定性为谋反的皇子,谁会在官档里替他留下仁善的证据。”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清清继续往下讲。

“四殿下保下了我,但他自己的处境,从那之后便急转直下。”

她靠在苏承锦怀里,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

“他为顾家奔走这件事,得罪了很多人。”

“朝中那些想踩着我爹上位的,那些本就忌惮四殿下的,一夜之间全成了他的对头。”

苏承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不久之后,各地开始传出四皇子不满圣上处置、有谋反之意的流言。”

流言。

苏承锦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朝堂之上,流言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每一个传言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永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顾清清的声音回到了那种念公文的语调。

“四皇子苏承知被状告意图谋反。”

“被圈禁宗府。”

“经缉查司彻查。”

“罪名是结党营私、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六月初六。”

顾清清的声音停了一下。

“四皇子苏承知自戕于府中。”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一直闭着。

苏承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车厢晃了两下。

外面传来卢巧成和李令仪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好像在争论今晚在哪儿落脚。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车帘上。

帘角被风掀起一截,又落了回去。

环环相扣。

陆敬塘反叛,胶州城破,江王爷战死。

这是第一环。

砸掉的是大梁在关北的军事支柱。

平陵军的灵魂人物没了,关北的防线直接崩溃。

紧接着,以此为由头,状告兵部尚书治军不力、通敌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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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环。

砸掉的是苏承知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

顾良臣不仅是兵部尚书,更是苏承知军政方面最坚实的靠山。

顾家一倒,苏承知在朝堂上就成了没有牙的老虎。

苏承知为顾良臣奔走求情,正中下怀。

他越是出力,越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第三环。

各地流言四起,苏承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缉查司介入,圈禁,自戕。

彻底清除了储君之位上最大的威胁。

三步棋,一步扣一步。

从逐鬼关失守开始算,到苏承知自戕结束,前后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铲除一个兵部尚书,逼死一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

这不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

苏承锦想到了一个人。

卓知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套局的人,整个朝堂上下,他想不出第二个。

年纪对得上。

永安二十三年,卓知平早就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权力、人脉、对朝局的把控力,都已经到了足以翻云覆雨的地步。

苏承明是他的亲外甥。

苏承知活着一天,苏承明就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动机有了。

能力有了。

但卡住他的是另一个环节。

缉查司。

缉查司是梁帝的刀。

这把刀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苏承武说过,敲定结论的是缉查司。

玄景那条狗,梁帝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那么问题来了。

对苏承知下手的,到底是卓知平渗透进了缉查司,还是卓知平利用了缉查司?

又或者......

他只是把局布好了,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流言、所有的压力都堆到了梁帝的案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让梁帝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苏承锦觉得是最后一种。

卓知平不需要操控缉查司。

他只需要让梁帝相信苏承知真的有反意就够了。

伪证完善,找不到一丝漏洞。

顾清清说过的话,此刻回荡在苏承锦脑中,意味全然不同了。

再往深想一层......

陆敬塘的反叛。

如果陆敬塘是被人策反的,那这盘棋就不是从胶州沦陷之后才开始下的。

而是从逐鬼关被攻破之前,就已经布好了。

一个胶州知府,勾结卫所地方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陆敬塘真的有这么大本事?

他怎么联络的大鬼国?

谁给他的信心?

谁许诺了他什么?

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卓知平的影子……

苏承锦的思路被打断了。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

力道不轻。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顾清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正看着他。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擦掉的泪光,但眼神是清醒的。

“想什么呢。”

苏承锦张了张嘴。

“我......”

“莫要想太多。”

顾清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带着一点她特有的、不容辩驳的清冷。

“事情杂乱,现在没有证据,想来想去也是白白浪费思绪。”

苏承锦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轮廓被那一线透过帘缝的光勾勒出来。

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冷。

但她的眼睛是温的。

苏承锦抬起手,拇指从她眼角擦过去,把那点水渍抹掉了。

苏承锦的手在她脸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听你的。”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个笑容,用来告诉苏承锦自己没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苏承锦重新躺了回去,后脑勺枕回她的膝上。

顾清清没有拒绝。

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拨弄了两下,然后停在发间。

苏承锦闭上眼。

他的脑子没有停。

卓知平、缉查司、陆敬塘、苏承知、顾良臣……

这些名字和事件在脑中交织成一张网。

但顾清清说得对,现在没有证据。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

但猜和证是两码事。

他手上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陆敬塘的反叛背后有人操控,能证明顾良臣的罪名是伪造的,能证明苏承知的死不是谋反而是被逼上绝路。

什么都没有。

卷宗不会写这些。

史书不会记这些。

活着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已经不在了。

能说出这些的人,只有顾清清。

而顾清清当年也不过是桃李年华。

她知道的,是她看到的、听到的、拼凑出来的。

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散落的碎片组装成一个大致完整的全貌。

这已经够了。

苏承锦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为顾良臣,不是为苏承知,而是为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夜里,秋风刺骨,她站在九皇子府的东厢房门口,一身青衫,气质清冷。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信任眼前这个九皇子。

后来她信了。

再后来,她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跟着他从京城走到关北,从关北走到走到现在这辆马车上。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清清。”

“嗯。”

“谢谢你告诉我。”

顾清清淡淡一笑。

“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从来没有合适的时候说。”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帘外传来丁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帘布送进来。

“公子,到卞城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顾清清的手。

“走吧,陪本公子散散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