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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梁城的细雪,到了巳时初刻才渐渐收了势。

阴云低低压在坊墙上方,北风顺着宽阔的大街一路往南刮,将街面新积的浮雪吹的打着旋儿,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半掩着门板,唯有城南深处的那座千金堂,门前两盏尺许高的红纱灯笼还在风里晃荡,门帘子一掀开,里头混杂着酒水和炭火烘烤的燥热气味便直往外涌。

千金堂一楼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十几张赌桌被围的水泄不通,汉子们挽着袖子拍打桌面不断叫骂,震的屋梁上的积灰往下掉。

最里头那张专玩牌九的紫檀木大桌旁,围拢的赌客格外多,却没人敢往主位那人身边凑的太近,硬生生留出了三尺宽的空当。

萧煜斜靠在椅子里,一条长腿曲起,脚上那双沾着泥雪的鹿皮靴直接踩在椅子边缘,身上穿了件墨黑色的绸缎常服,衣摆皱巴巴的,领口敞开了三寸,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肉,脑后的乌黑长发只用了一根寻常麻绳胡乱扎着,几绺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狭长的丹凤眼。

他眼睑下方带着两团青黑,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的细竹签,左手搭在桌沿上,指间夹着一枚银锭,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桌面上磕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额头上全是热汗,双手按在扣着的骨牌上,眼神不住的往萧煜脸上瞟。

“煜爷,您老这把……还押天门?”

萧煜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的竹签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晃了晃,唇角那颗小痣在昏暗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废话,小爷从进门起就押天门,连输了八把,难不成第九把还能改了规矩?”

他手腕一抖,指间那枚十两重的官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桌面上画着天门字样的红圈里。

“开你的牌,少他娘的磨蹭。”

周围一圈赌客哄堂大笑,几个常在坊间混迹的闲汉更是伸长了脖子起哄。

“煜爷大气!今儿个这天门邪性的很,也只有煜爷这等身份压的住!”

“就是,国公府的银子堆成山,输个百八十两算什么,权当给兄弟们听个响儿!”

庄家赔着笑脸,手底下却不含糊,拇指一挑,将面前的两块骨牌掀了开来。

“天门,毙十!庄家通吃!”

桌面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押了天门的几个赌客垂头丧气的骂了句娘,庄家手脚麻利的拿着木耙子,将天门圈里的银子铜钱一股脑儿全拢到了自己怀里。

萧煜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非但没恼,反而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他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个瘪下去的荷包,随手往桌上一扔,里头滚出两粒碎银子,加起来还不到三两。

“哟,没带够。”

萧煜把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对着庄家勾了勾手指。

“去,让人拿笔墨来,小爷写张字据,再支五百两,今儿个这天门要是不开,小爷就把这千金堂的房顶给掀了。”

庄家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搓着手,腰弯的更低了些。

“煜爷,您老别为难小的,上个月您在咱们堂里支的那八百两字据,掌柜的前儿个拿去国公府账房支银子,被国公爷当场撕了个粉碎……”

庄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了声音。

“公爷放了话,说是往后京城哪家赌坊敢再借给您一文钱,他就带着人把哪家的招牌劈了当柴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敢接您的字据啊。”

周围的起哄声一下子小了下去,不少人都拿眼角偷偷瞄着萧煜的脸色。

萧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浓眉微微挑起,锋利的眉峰下,眼神冷的吓人。

“老不死的,管的还挺宽。”

他冷哼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竹签,刚要一脚踹翻面前的赌桌,赌坊大门口的棉帘子突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吹进大堂,吹的门口几盏灯笼晃了晃。

萧染穿着一身贴身的骑装,外头罩着那件火红大氅,大步流星的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甩动,眸子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瞬间就锁定了坐在最里头的萧煜。

守在门口的两个赌坊打手刚想上前阻拦,看清那身红大氅和腰间革带上挂着的令牌,吓的脖子一缩,赶紧往两边退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堂里的赌客们看清来人是个容貌明艳张扬,浑身带着煞气的年轻女子,纷纷往后退让,嘈杂的叫嚷声眨眼间就停了下来,让出了一条直通里桌的通道。

萧染走到赌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粒碎银子,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伸手一把揪住萧煜敞开的衣领,将他从椅里拽的往前一倾。

“萧煜!大清早的你又到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鬼混!跟我走!”

萧煜被勒的脖子一梗,看清是自家妹妹,眼底那点戾气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相,伸手拍了拍萧染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背。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萧家的大将军吗?”

“怎么着,不在府里练你的刀枪剑戟,跑这千金堂来抓赌了?撒手,小爷这儿正翻本呢,别耽误我发财。”

“发你的春秋大梦!”

萧染根本不松手,手上反而加了三分力道。

“兜里就剩二两碎银子了还翻本?你要是不嫌丢人,我现在就把你捆在马尾巴后头,拖着你绕大街跑上三圈,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安国公世孙是个什么德行!”

周围几个躲闪不及的赌客笑出来,被萧煜斜眼一瞪,又赶紧捂住了嘴。

萧煜啧了一声,抓住萧染的手腕往下一掰,萧染却顺势手肘一沉,直接压在他的脉门上,萧煜没怎么用力,顺着她的劲儿站起身来,比萧染高出半个头。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火气这么大,老头子又在家里拿你撒气了?”

说到这,萧煜的眼神冷了冷,扫了一眼大堂门口的方向。

“要是那老不死的让你来抓我回去听训,或是又想把我塞进哪个军营里去受罪,我劝你省省力气,小爷今儿个就是死在这赌坊里,也绝不回国公府半步。”

萧染心里头一紧,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副气闷不忿的模样。

“谁管你回不回府!祖父天不亮就出门访友去了,连看都懒的看你一眼!”

萧煜挑了挑眉,把衣领胡乱拢了拢,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那你跑这儿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能是兄妹情深,特意来给哥哥我送赌资的吧?”

萧染咬了咬红唇,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带上了些许委屈。

“我昨日出门,在城西那边让人给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今日想去讨个说法,怕对方人多势众吃亏,这才来找你去给我撑场子!”

“你要是个怕事的软蛋,那便算了,当我自己没你这个哥哥,我自己去!”

说完,萧染一甩大氅,转身就要往赌坊外头走。

原本还一脸散漫的萧煜,听到这话,脸上的痞笑瞬间僵住,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他一步跨出去,长臂一伸,直接拦在萧染身前。

“你说什么?谁他娘的活腻歪了,敢在樊梁城里欺负你?”

萧染停下脚步,抬头迎上他泛着凶光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发虚,但想到偏殿里那个连门都不肯开的家伙,还是硬着头皮把谎话往下编。

“城西的一户人家,家里养着不少护卫,个个带着刀,嘴皮子还毒的很,昨日把我气的够呛!我一个姑娘家,总不好直接动刀子,你跟不跟我去?不去拉倒!”

“放屁!我妹妹让人欺负了,我能不去?”

萧煜骂了一句,回手把桌上那两粒碎银子抓起来扔给旁边的庄家,顺手把松垮的腰带往紧里系了系,迈开大步就往门外走。

“走!带路!小爷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头是哪路神仙,敢骑到我萧家头上拉屎!今儿个要是不把他们家大门拆下来当柴烧,我萧字倒过来写!”

萧染见他上了套,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兄妹二人出了千金堂,门外栓着两匹高头大马,萧煜翻身跃上自己那匹黑鬃马,连马鞭都没拿,双腿一夹马腹,跟着萧染的红马一路出了坊市,顺着积雪初融的街巷,径直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北风迎面吹来,刮的人脸颊生疼。

跑出去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的街道忽然开阔起来,两尊一人多高的青石镇宅兽立在雪地里,后头是三间兽头大门,朱红的门板在天色下格外显眼,高悬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

崇王府。

萧染一勒马缰,枣红马在王府台阶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萧煜紧跟着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看了看台阶上按刀而立的八名黑衣亲卫,眉头一下子拧成了死结,转过头瞪向萧染。

“萧染,你他娘的耍我呢?”

萧煜指了指那块匾额,气极反笑。

“你说欺负你的那户人家,就是崇王府?”

“苏承锦刚从关北回来,凶名在外,连当朝尚书都敢在金殿上抽耳光,你跑他府上来找不痛快?不对……”

萧煜到底不是真傻,脑子里灵光一闪,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沉的厉害,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走。

“好你个萧染,跟老头子合起伙来下套坑我是吧?”

“站住!”

萧染见他要跑,直接从马背上跃了下来,三两步拦在他的马头前,一把拽住黑鬃马的嚼子,仰着脸瞪他。

“谁跟祖父合起伙来坑你了!我昨日确实在这府里受了气,不信你去问门口的侍卫!”

“再说了,你刚才在赌坊里不是牛气冲天,说要把人家大门拆下来当柴烧吗?怎么,一看见崇王府的牌子,你萧大公子就怂了?连门都不敢进了?”

激将法虽然老套,但对萧煜这种人来说,向来好使。

萧煜死死盯着萧染看了三息,见她眼神坦荡,半点没有心虚的模样,心里的怀疑便去了三分,再一听那句怂了,胸口顿时涌起一股邪火。

“小爷会怕他?”

萧煜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往萧染怀里一扔,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常服,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进就进!我倒要看看,这崇王府里是龙潭还是虎穴,还能把小爷生吞活剥了不成!”

萧染接过缰绳,嘴角弯了一下,连忙把两匹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快步跟在萧煜身边,走上了王府门前的青石台阶。

台阶上的八名亲卫皆是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皮袄,腰挎安北刀,目光冷厉的落在靠近的兄妹二人身上。

萧染往前走了一步,将萧煜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规规矩矩的对着领头的亲卫什长拱了拱手。

“我是安国公府的萧染,今日带家兄萧煜登门,特来拜见崇王殿下。”

那名亲卫什长上下打量了萧染一眼,又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后头双手抱胸的萧煜,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直接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姑娘,萧公子,我家殿下昨晚便已留下话了,二位若是到了,不必通传,直接入府即可,丁统领正在前厅等候。”

萧染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道了声谢,回头一把拉住萧煜的胳膊,拽着他跨过了高高的朱红门槛。

萧煜被她拽的一个趔趄,甩开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斜着眼四下打量。

前院的积雪已经被扫的干干净净,堆在墙角的老槐树下,游廊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持刀亲卫,个个脊背挺直,全无京城其他豪门里家丁聚在一起揣手闲聊的懒散模样。

穿过影壁,两人一路走到了三进院的正厅门前。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里头没点炭盆,比外头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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