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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燕回看着清国公那副失神的模样,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她将手中的兽骨棋子放回案上,语气忽然一转,显得随意而从容。

“行了。”

“方才那些推演,先放一放。”

清国公回过神来。

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拓跋燕回走到案几另一侧。

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年关将近。”

“大尧那边,很快就要过年了。”

她抬起眼。

目光落在清国公身上。

“既然已经决定向大尧称属国。”

“该走的礼数,不能少。”

清国公心头一动。

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他语气迟疑。

拓跋燕回将那份清单递了过去。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朝贡。”

“自然要像朝贡的样子。”

“既然选择抱大腿。”

“那就抱到底。”

清国公接过清单。

原本只是随意一扫。

可只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便彻底变了。

目光死死盯在纸上。

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清单上所列的。

不是金银俗物。

而是大疆最顶级的贡藏。

雪原灵狐皮、千年寒玉、草原汗血种马。

还有几样。

甚至是历代大汗私藏。

清国公的手指微微一抖。

下意识又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也不是眼花。

“这……”

他喉咙发紧。

“公主殿下。”

“这是不是……太重了?”

他抬起头。

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些东西。”

“放在大疆。”

“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有些。”

“甚至是无价之宝。”

清国公的声音。

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意。

“就这样。”

“直接送去大尧?”

“是不是……”

“太过了些?”

拓跋燕回听着。

神情却始终平静。

她在案前坐下。

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贵重。”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很贵重。”

清国公心头一紧。

以为她也开始动摇。

可下一刻。

拓跋燕回却继续说道。

“可国公。”

“你觉得。”

“放了我们三十万大军。”

“饶了三十万人的性命。”

“这份情。”

“贵不贵?”

清国公一怔。

整个人僵在原地。

拓跋燕回抬眼看他。

目光清冷,却极为认真。

“如果换作是大疆败了。”

“那三十万人。”

“能活着回来多少?”

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

清国公的嘴唇动了动。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拓跋燕回缓缓说道。

语气不疾不徐。

“萧宁放人。”

“不是因为他心软。”

“而是他算得清。”

“这一笔。”

“比杀人划算。”

清国公沉默良久。

最终,轻轻点头。

“道理。”

“我明白。”

他低头看着清单。

神情却依旧复杂。

“只是……”

他苦笑一声。

“这些东西。”

“送出去。”

“就像是在割肉。”

“哪怕知道是该割的。”

“心里,也疼。”

拓跋燕回听到这里。

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

很轻。

却带着一种。

近乎笃定的自信。

“国公。”

她语气温和了几分。

“萧宁这个人。”

“我了解。”

清国公抬头。

目光中带着询问。

“他不会亏待我们的。”

拓跋燕回说道。

“今日送出去的。”

“迟早,会以另一种方式。”

“再回来。”

“而且。”

“只会更多。”

清国公心头一震。

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复杂。

“公主殿下。”

他低声道。

“你对他。”

“未免也太信任了。”

拓跋燕回笑了笑。

没有反驳。

“信任。”

“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她站起身。

走到舆图前。

目光停在大尧的位置。

久久未移。

“国公。”

她轻声道。

“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次了。”

“这一次。”

“我不想再错。”

清国公看着她的背影。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他再次低头。

看向那份清单。

每一个字。

都像是在往心口割。

可最终。

他还是慢慢抬起头。

“若公主殿下。”

“已然决定。”

“臣。”

“没有异议。”

这句话说出口。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拓跋燕回转过身来。

看着他。

眼神郑重。

“那便定了。”

清国公沉默了一瞬。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臣。”

“遵命。”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火盆中的炭火轻轻作响。

那份清单。

静静躺在案上。

像是一场。

已经下注。

却尚未揭晓的豪赌。

……

朝贡的清单,还未正式递出。

但消息,却已经先一步,被送到了左中右三司的案头之上。

三司大臣看到那份密报时。

反应几乎一致。

不是愤怒。

而是惊讶,继而迅速转为兴奋。

“又送把柄来了。”

左司大臣放下密信,语气极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喜意。

中司大臣沉吟片刻。

嘴角慢慢扬起。

“称属国尚且余波未平。”

“如今又要朝贡。”

“而且,还是重贡。”

右司大臣轻轻点头。

眼神幽深。

“这是老天在帮我们。”

三人心里都清楚。

这件事,本身未必致命。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它就是最好的刀。

“公主殿下刚立威不久。”

“军心尚在。”

左司大臣缓缓说道。

“正面硬撼,我们吃亏。”

中司大臣接过话头。

“可若是让她,自己站到风口浪尖上。”

“那就不同了。”

三人对视一眼。

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很快。

一道道指令,被悄然送出。

他们没有下令公开反对。

也没有在朝堂上掀桌。

只是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而且,要传得巧。

不是直接说“公主殿下要割地赔款”。

而是用看似无意的方式。

“听说,汗庭要准备年贡了。”

“而且规格,很高。”

这类话。

最适合在酒肆、驿站、集市流传。

几句闲谈。

便足以勾起好奇。

随后。

细节被一点点添上。

“不是寻常牛羊。”

“是珍藏。”

“有几样,是旧汗时期留下的。”

“连王帐,都不常见。”

话传到这里。

味道,已经变了。

再往后。

就不再是简单的消息。

而是判断。

“称属国之后。”

“又送重贡。”

“这还是结盟么?”

这样的议论。

像火星落进干草。

迅速蔓延。

百姓未必懂国策。

却听得懂“吃亏”二字。

于是,不满开始发酵。

“放了三十万战俘。”

“难道不够?”

“为什么还要送这么多东西?”

有人低声抱怨。

有人直接冷笑。

“她这是怕了大尧。”

话题一旦被定性。

便再难扭转。

而三司的人。

始终站在暗处。

只负责添柴。

从不亲自点火。

几日之后。

风声,终于传到了读书人那里。

那些自诩守礼、讲国体的儒士。

最先坐不住。

在他们看来。

称属国,已是奇耻。

若再重礼朝贡。

便是自甘卑下。

几名年长儒士。

在书院中私下相聚。

起初,还算克制。

只是反复核实消息。

“可有确证?”

“是否谣言?”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反复印证。

他们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若非确有其事。”

“怎会传得如此详尽?”

有人重重拍案。

“此风不可长。”

很快。

书院之间开始串联。

一封封书信。

在暗中往来。

字里行间。

尽是愤懑。

“国体何在。”

“尊严何存。”

有人提议。

“当上书汗庭。”

也有人更为激进。

“应当公开声讨。”

这个念头一出。

再无人反对。

在他们看来。

这是读书人的责任。

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消息传开。

都城的气氛,开始明显紧绷。

街头议论。

不再遮遮掩掩。

甚至有人当众议论汗庭决策。

言辞愈发激烈。

而三司大臣。

正是在此时,收到汇报。

左司大臣翻阅密报。

神情平静。

“儒士已动。”

中司大臣轻笑一声。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右司大臣合上卷宗。

语气低缓。

“这一步。”

“她很难走过去了。”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

此事一旦闹大。

无论拓跋燕回如何解释。

都会被视作辩解。

而辩解。

本身就是弱势。

“她越坚持朝贡。”

“非议就越重。”

“她若退让。”

“威信便立刻崩塌。”

中司大臣低声道。

“这是死局。”

左司大臣缓缓点头。

“也是我们,等了许久的机会。”

三人并未再多言。

却都心知肚明。

风,已经起了。

而这一次。

不会再轻易停下。

都城表面如常,暗中却已翻涌。

流言在街巷间游走。

不满在书院中酝酿。

有人等着朝贡落定。

有人等着声讨爆发。

而所有目光。

终究都会汇向汗庭。

风声已不再只是风声。

它开始有了方向,有了目的。

街谈巷议之间。

原本模糊的愤怒,被人刻意点燃。

有人在等一次失控。

有人在等一次逼宫。

朝贡的清单尚未启程。

质疑与指责,却已先一步抵达。

而在这喧嚣之下。

拓跋燕回的沉默,反而显得愈发刺眼。

她越冷静。

这场风暴,便越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