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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外面候着的两个内侍同时弯下了腰。

嬴政从门里出来,身体弓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

左边的内侍赶紧伸手来扶。

嬴政的右臂搭上了他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一压,内侍的膝盖弯了一截。

右边那个也凑过来托住嬴政的左肘。

三个人慢吞吞地沿着廊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嬴政的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呼吸粗重而急促,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廊道两侧站着六个郎卫,笔直的像柱子一样杵在那里,目光全部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的带着紧张,有的带着困惑,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辒辌车停在正殿前方三十步的空地上,车身庞大,通体深黑色漆面,四面帷幕厚重垂地,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车门的帷帘被掀开,露出里面铺着软褥的卧榻。

嬴政被两个内侍架到了车门口。

他松开搀扶者的手臂,自己撑着车门框,一步跨了进去。

这一步迈得极稳。

但两个内侍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嬴政刚才差点踩空的那一脚上。

车帘放下来之后,嬴政松开了手臂上所有刻意绷着的力气,稳稳当当地坐正。

辒辌车的车厢比寝殿小得多,但空间足够一个人躺下伸直双腿。

卧榻沿着车壁铺开,上面垫了三层褥子,引枕靠在车厢尾部。

车厢的另一侧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搁着水壶和几个食盒。

嬴政从怀里取出那卷写着南线沿途信息的竹简,展开铺在矮案上,用水壶压住一角。

车队开始动了。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低沉而均匀,整辆车缓缓晃动起来。

嬴政从车窗的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沙丘宫正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屋脊上的瓦当反射着秋天的日头,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投在地面上。

那根刻着001的柱子就在那扇殿门后面。

嬴政看了三息,放下了帘子。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注竹简。

南线第一段从沙丘到邯郸,路程约一百二十里,走三天。

邯郸是赵国旧都,嬴政当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了最屈辱的童年。

他在邯郸二字旁边没有写任何私人的批注,只标了一行公务性的文字,邯郸郡守何人,郡兵几何,粮仓存量。

这些数据他需要经过邯郸时核实。

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单调而沉稳。

嬴政写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沙丘到邯郸之间三个补给点的情况全部标注完毕。

帘外传来赵高的声音,从后方第三辆车的位置飘过来,隔着风声听不真切。

嬴政竖了竖耳朵,只捕到几个零碎的字。

“陛下的车里,可有动静?”

前方某个郎卫的声音回了一句。

“没有,帘子放下来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高没有再问。

嬴政把竹简收好压在矮案底下,侧过身躺在卧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辒辌车是他回程中最安全的堡垒。

四面帷幕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车门帘从里面可以系死,不从里面打开谁也进不来。

七天之后沈长青抵达的时候,这辆车就是藏人的最佳位置。

他只需要让夏无且在营地五里外接到人,趁夜带回来,从辒辌车的后窗塞进来。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在那之前确保辒辌车周围五步之内没有赵高的眼线。

嬴政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停了一次,郎卫在外面换班,有人送来一碗粟粥和一碟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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