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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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步。两百年前,他们也是这般模样,那时候赵炜跪在地上,旻宁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剑落下来的那一刻,赵炜没觉得疼,只觉得冷,他看着旻宁,旻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变了。”旻宁开口。
赵炜点头:“皇上也变了。”
旻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白又瘦,青筋爆出来,像爬满了蚯蚓,他翻到手心,掌心有一道细痕,是上次碎裂留下的。那天从许家回来,他坐在椅子上,突然浑身剧痛,像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碎,疼得喊不出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把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
然后他就碎了,身体四分五裂,散在地上,过了七天才慢慢长回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都缓慢。以前十年碎一次,现在不到一个月就碎一回,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十天、五天,甚至明天,都有可能。
他放下手,看向赵炜:“你来找朕做什么?”
赵炜没回答,往前迈了一步,旻宁没退;又迈一步,两人相距只剩一步。
“皇上。”他轻声喊了一句,跟两百年前在御前伺候一样,恭敬、卑微,又小心翼翼。
赵炜笑了,声音很轻:“我来就是想要个答案,您当年杀奴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奴才也会疼?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有爹娘?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想活着?”
旻宁的语气很平静,是陈述,不是疑问:“你想杀朕。”
“是。”赵炜没否认。
旻宁笑了:“你可知,你都活着,朕又怎么能死得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朝赵炜的脖子抓去。手速很快,可身体却慢了半拍,赵炜侧身躲开,旻宁的手从他肩头擦过,什么都没碰到。
赵炜的手动了,快得让人看不清。
旻宁的脖子直接断了,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细长的眼眸阴沉沉的,像是在盯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随即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脖颈里喷涌而出,溅得很高,溅在墙上、画上,也溅了赵炜一脸。
赵炜没擦,蹲下来看着旻宁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放大,像蒙了灰的珠子。“皇上,奴知道杀不了您,就是好奇,您现在靠什么长生不老。”
说完,他就动手分尸,手又稳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先卸下四肢,再砍下头颅,最后把躯干切开,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踩断干枯的树枝。鲜血溅了满地、满墙、满身,他丝毫没有停顿,把每一块都切得极小,小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赵闵宁的脸,还带着余温,皮肤光滑,颧骨高,眼窝深。他把脸贴上去,皮下的骨头在蠕动,皮肤在重塑,五官一点点变化。
等再站起身,他已经变成了赵闵宁的样子,瘦长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脸,既是赵闵宁的,也是他自己的,本就该是同一张脸。
他轻笑一声,笑意轻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丝光。
最后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碎肉,浑身、满脸、满手都是血,低头把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
原来他的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赵炜从碎肉里捡起一只手,右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出正房。
身后,碎肉散在地上,血液已经凝固,变成黑红色,像一摊烂泥,墙上的画也被血溅满,先祖的脸被糊住,再也看不清了。
门开着,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依旧是尊石像。赵炜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走下台阶,穿过院子,石缸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尾巴摆来摆去,他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赵府”的匾额,看了很久,才推开门走出去。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他撑着黑伞,走在胡同里,步子很慢。经过许家老宅门口,他停下,抬头看着门楣上“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
“是许澄邈的许吗?”他轻声自语,没人回应,就这么盯着看了许久。
天色暗下来,小卖部的灯亮了。孙大爷坐在柜台后,电视关了,花生也剥完了,地上全是花生壳。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头走来,一身黑衣黑裤,穿双布鞋,没撑伞,步子慢悠悠的。
孙大爷眯起眼,隔着老花镜看,是赵家那位,平日不爱出门,偶尔碰见也不说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低下头接着扫花生壳。
扫了几下,他突然停下,再抬头,巷子里空空荡荡,那个人不见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里,说不上来的心慌,打了个哆嗦,拉下了卷帘门。
胡同彻底黑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赵炜走在雨里,没有回头。他要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