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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更正徐达为帅!)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阊门城楼。

江风卷着城外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粮食焦香,张士诚扶着冰凉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护城河,一路扫向城外,瞳孔一点点缩紧。

城外,徐达以全军主帅之职,统二十万大军,已将平江八座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达亲率中军围葑门,常遇春领先锋营屯虎丘,汤和锁阊门,冯国用堵胥门,华云龙镇娄门,王弼看盘门,张温守西门。一道两丈高、八尺厚的长围,顺着平江城墙绕了整整一圈,顶上宽得能跑马,每隔两百步就立着一座箭楼,襄阳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准了平江城头。

“王爷。” 身后的李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江风吹散,“粮仓里的存粮,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撑不过半年。”

张士诚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连绵不绝的长围。那道围子像一条铁箍,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子外,联营连着联营,朱字大旗挨着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朱元璋的大军困在这平江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城围了整一个月,城外的长围里,没传来一声攻城的炮响。

常遇春一脚踹开徐达的中军帅帐,虎目圆睁,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徐帅!这都围了一个月了,咱二十万大军耗在这儿,天天就垒围子、挂炊饼,什么时候是个头?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猛攻葑门,三日之内,必破平江!”

徐达坐在帅案后,指尖点着摊开的平江布防图,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急什么?上位有令,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张士诚比咱们急。”

他抬眼看向帐外,平江城墙的方向隐约可见:“我让弟兄们竖的高竿,挂的炊饼,效果怎么样了?”

帐外的亲兵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换一篮热炊饼,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飘。城头的守军,这几日连放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扒着城垛往这边看,咽口水的动静,巡逻的弟兄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徐达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张士诚把城里的粮全攥在他王府手里,一人一天就给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咱这炊饼,比一万支箭都管用。这话,还是上位和林公子当初定下的,等城里的人饿疯了,不用咱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总算把马槊收了回来,却还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这儿干等着!”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提要攻城的事,转身出了帅帐,照旧去巡营查岗,盯着城头的动静。

而平江城里,张士诚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敢私藏粮食!” 他红着眼,对着殿下文武嘶吼,“传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粮,尽数收归王府统一发放!战兵一日一合米,辅兵半合!敢私藏一斗米者,满门抄斩!”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城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城围第二个月,平江城的街巷里,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闹,只剩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一声接着一声。

阊门内的空地上,张士诚的骑兵营战马,一匹接一匹被牵出来,钢刀落下,马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淌进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着一小块煮得发黑的马肉,递到张士诚面前,声音发颤:“王爷,骑兵营的战马,已经杀了一半了。这是刚煮好的,您垫一口。”

张士诚没接,只是看着空地上堆积的马尸,闭了闭眼:“分下去,给城头的守军,每人分一小块。”

“王爷,那您……”

“他们吃了,才能给老子守住城门。” 张士诚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马杀完了,就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只要能守住城,什么都能杀!”

李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没敢说,就算把全城的马、骡子、驴全杀了,也撑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饼香,天天往城里飘,城头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围第三个月,平江城的驴,也杀完了。

沿街的柳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晃着。百姓家里,把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着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

张士诚的王府里,也没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柳树皮糊糊,他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问李福:“徐达那厮,在城外干什么?”

李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朱元璋来了,天天和徐帅在城外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在河边红烧,香味…… 都飘到内城来了。”

张士诚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想骂,想吼,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他守了十几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而他这个吴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城围第四个月,平江城的北门,开始有人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朱军大营。

先是单个的兵卒,然后是三五成群,到后来,甚至有百户带着整队的人,连夜缒城投降。

这天夜里,巡逻的兵卒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百户,送到了徐达的中军帐,朱元璋恰好也在帐中。那百户进了帐,也不跑,也不闹,“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我们降了!求吴王给口吃的!我老娘在城里,快饿死了!”

朱元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摆了摆手,让亲兵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那百户双手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进了嘴里,烫得直伸脖子,却愣是舍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缓缓开口,看向身边的徐达:“天德,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说说。”

徐达躬身抱拳,沉声道:“回上位,据降卒交代,城里早已断粮,沿街树皮都被剥光了,饿殍遍地。这一个月,城里跑出来的降卒,快两万了。守军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万,军心已散,毫无战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帅!末将请战!现在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向徐达:“天德,你怎么看?”

徐达垂眸道:“回上位,还不到时候。张士诚虽已穷途末路,但平江毕竟是他经营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坚固,硬攻必会折损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城里彻底断了生路,守军心气尽丧,届时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等。等城里的人,彻底没了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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