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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了两天两夜,换了骡车又颠了半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郑耀先瘫在车板上,用帽子盖着脸,有气无力地哼哼:“老九,我算是服了你。这趟差事,可比在天津听戏金贵多了。颠这一路,我回去找戴老板报销,起码得算两条命的抚恤金。”

梁承烬没理他,只是抓着车辕,眺望远方地平线上那条模糊的黑线。

察哈尔的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又干又冷。

傍晚时分,骡车终于晃悠到了三十七师的驻地——双庙子。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摊在黄土地上的营地。

几十间破败的土坯房,簇拥着几百顶帐篷。

远处的山坡上,新挖的战壕犬牙交错,黑洞洞的枪口从沙袋工事后面伸出来,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道,一股泥土、火药、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冷硬味道。

骡车在村口停下,一个穿棉军装的年轻军官早就在那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警惕。

“请问是天津来的梁——梁联络官?”

“是我。”梁承烬跳下骡车,把肩上的帆布包甩了甩。

周明远,师部副官。

他上下扫了梁承烬两眼,目光先是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转了转,然后落在他肩上的少校军衔上,最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慢悠悠爬下车的郑耀先。

“我是周明远,冯师长派我来接你们。请跟我来。”

周明远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走出几步又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周副官。”梁承烬大步跟上,一点没绕弯子。

周明远这才像是下了决心:“梁联络官,您就是……喜峰口那个……”

“是我。”

周明远的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久仰。”

“别久仰了,带路。”

穿过营地时,两边帐篷里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敬佩的,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全投在梁承烬身上。

一个蹲在帐篷口擦枪的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他?看着跟个学生娃似的。”

“学生娃?人家在喜峰口拿大刀片子砍鬼子的时候,你小子枪还不会拉栓呢!”

另一个兵凑过来,声音更低:“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着,特务处的人,来咱们这穷地方,没安好心。上次去北平督军,听说就把军需处一个姓祝的给毙了,南京自己的人都说杀就杀,狠着呢。”

“谁说得准呢。反正,不是善茬。”

这些话,梁承烬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他的名声在二十九军里是打出来的。

喜峰口杀穿日军阵地,罗文峪口子炸装甲车,这些战绩让士兵们认他是个带种的,是个真正上过战场、跟鬼子见过红的汉子。

但另一方面,他特务处的身份,就像是额头上烙的印。

在二十九军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杂牌军地盘上,“南京”这两个字,很多时候跟“找麻烦的”是同义词。

佩服他,又提防他。

敬重他,又忌惮他。

他梁承烬不是来惹事的,但人家不这么看。

师部设在村子中央一个带院子的土坯房里,墙头上拉着电话线,门口两个卫兵荷枪实弹。

周明远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屋子前:“师长在里面,我去通报。”

半分钟后,他出来,让开门:“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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