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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是用真刀真枪去攻城略地;而办报,是用笔墨纸砚去诛心!去征服天下人的思想!”

“只要这报纸能一直办下去,只要襄阳永远是天下消息最灵通、学问最前沿、政令最清明的地方。”

“天下的百姓与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往襄阳靠拢!就会不自觉地以荆襄的政令为标杆,去唾弃那个腐朽的长安朝廷!”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总结道:“再配合我之前强行推动的那些政策:开设新科、推行新学、普及教育、曲目下乡...”

“这种种一切,皆是为了我荆襄的文教大计!”

“我不求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我只求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待到三五年后再回首,便会发现,那原本在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目标,也许,就已经唾手可及了!”

沈明远坐在椅上,许久无声。

他被震撼到了。

虽然前几天夜里,公子向他描述起用廉价书籍去冲击世家门阀的阶级壁垒时,那些话语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足够的震撼。

但他一直以为,那更像是在经济和商业上倾销的同时,顺带做一些事情罢了。

可是此刻。

当“报纸”这个概念,当这配合着好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而出现的展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

他才终于意识到,公子在“文教”这件事情上,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和期望!

用书籍去冲垮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用报纸去掌握天下的舆论,让荆襄在无形中取代长安,成为全天下的正统中心!

种种一切,皆是为了荆襄文教!

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

简直比派十万大军伐蜀,更让人心生战栗!

沈明远突然明白了,这绝不是公子看他可怜,为了安抚他这个不敢做官的故人,而随便给予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差事!

这是一份,绝对不下于李易掌管户曹、杨震掌管大军的,沉甸甸的职责!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

从江陵开始,云间阁在不断的经营下,其实已经渐渐地蜕变成了一个单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商号。

虽说是日进斗金,敛财无数。

但是,仔细想想,公子如今还缺钱么?

整个荆襄都是公子的!

只要公子愿意,一道政令,便有无数的金银粮草送入府库。

所以,云间阁现在更多承担的,只是通过蹴鞠彩票与跨州连郡的行商,去盘活各地的经济,同时直接以庞大的底蕴强行平衡市场物价罢了。

它终究,是游离于荆襄真正的军政权力核心体系之外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钱袋。

可如果。

如果在这庞大的商业网络之上,加上了倾销书籍、发行报纸这两件事!

那云间阁,就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商铺了!

它将成为荆襄发声的所在!而他沈明远,也将成为这个职能权柄未显,却直接影响到荆襄未来的那个无可替代的人!

顾怀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沈明远脸上的表情变幻。

他知道,沈明远是被这件事的体量和后果给吓到了。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他不确定,如今的沈明远,如今还有没有当初在江陵,敢天马行空跟自己一起建立云间阁时的那份胆气。

他正想开口,出言宽慰几句,想告诉沈明远这件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不要对这种颠覆世道和体系的事情产生畏惧。

可是,下一刻,还没等顾怀开口。

沈明远却突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公子!”

“明远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让云间阁开个书局,去卖书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要用商贾之道,去行改天换日之举!”

在这一瞬间,那个在去到襄阳后一直唯唯诺诺的沈明远似乎已经死去,当初江陵里精明强干的大掌柜彻底复苏了。

“所以,公子!明远觉得,既然要把这事做好,那就不能只按公子前几天说的来办,还有些事,必须得改,必须得做!”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坐直了身子,欣慰说道:“哦?看来你是真有想法了,细细说来!”

沈明远来回走了两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刻在顾怀面前,他也完全忘记了拘束。

“公子前几天夜里说,要让书籍贱卖,用工业区的产量,把所有书都设成一个极低的价格,只按成本去卖,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钱补贴,亏本也要向全天下倾销。”

沈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怀:“敢问公子,您可是到此时,都还是这个想法?”

顾怀微微点头,坦然道:“是。”

这的确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在他看来,书籍在这个时代,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用这种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离谱价格,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知道能买得起,让他们趋之若鹜?

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完全冲垮现有的图书市场,轰轰烈烈地掀起一场属于寒门和平民的文化革命?

只有彻底击穿底价,才能达到颠覆的效果。

然而。

面对这位荆州牧的确认,沈明远却断然摇了摇头,否定道:“公子,您在军政大局上算无遗策,但在商贾之道上,您的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顾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错在何处?为何不能卖得太便宜?”

沈明远阐述道:“公子,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东西若是太便宜,甚至白送,世人便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低贱,登不得大雅之堂。”

“再者,天下之大,云间阁的商队再多,也无法亲自覆盖每一个偏远的县镇,若要真正倾销天下,就必须发动天下所有的行商、脚夫一起来分销。”

“可是,如果咱们定的是亏本的死价,那些逐利的商贾赚不到差价,谁会冒着风雨去替咱们运书卖书?他们必然会暗中提价!到头来这样一层层下去,偏远地方的百姓还是只能卖到贵书,而当他们听到了其他地方的事,说不定还会怨恨起荆襄来!”

“所以,任何没有收益的事情,单靠府衙的强压和补贴,或许能撑一时,但绝对做不长久!”

沈明远越说便越是理顺了思路,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考虑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控制舆论的目的,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卖书而卖书。”

“明远以为,除了在云间阁里卖,咱们每在一地开设分号,还应该在那繁华路段,拿出一间铺面来,不卖东西,里面摆满桌椅,将所有印制出来的书和报纸,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

“允许任何哪怕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贩夫走卒,只要洗净了手,便可进去免费翻阅,只是绝不能带走。”

听到这个概念,顾怀脱口而出:“图书馆?!”

“图书馆?”

沈明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一拍大腿,“公子这个词妙极!汇聚天下图文之馆舍!正是此意!”

“有了这图书馆,那些买不起书的人,自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这里渐渐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之地,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学,也能在这里筛选出最坚定的拥护者!”

没等顾怀称赞,沈明远便紧接着急切道:“至于那些售卖的书籍。”

“云间阁的门路虽然广,但绝比不上公子动用府衙的力量,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先派人,拼命去搜罗天下各地的孤本、残本,然后再交由工业区加以印制,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罗和勘误成本,绝不仅仅是工业区开印那么简单。”

“所以,咱们的书,绝对不能一个价!而是应该分出三六九等,有不同的价格和定位,针对不同的人!”

顾怀这下是真的被引起了好奇心:“怎么个三六九等?若是知识有贵贱,岂不是完全背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

沈明远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公子放心,并不是知识有贵贱之分,而是书有贵贱之别!”

“这第一类,可称之为引流与启蒙之书,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还有指导农事的农历历书、救命的医药方剂,以及公子您提倡的算学、格物入门手册这些。”

“这些书,受众最广,也最基础,是提升文教的利器,我们就按公子说的,定极低的价!五文、十文,甚至遇到灾年、节庆,直接半卖半送!”

“就在各个云间阁分号和‘图书馆’的门口摆着,买不买都行,拿去看也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世上底层的百姓,乃至农人、匠人,先有书可看!先认字!先习惯‘书’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东西,让他们开蒙!”

顾怀微微点头,这与他的初衷不谋而合。

沈明远接着说道:“这第二类,则是科举正途与正统经典之书。”

“四书五经、八股制艺、试帖书、历代正史,这些,是天下所有读书人都需要的东西,是他们进身阶梯的渴求之物。”

“对待这些书,我们便以略高于成本的价格出售,薄利多销,不图在一本书上赚钱,图的是把这巨大的量给跑起来!”

“只要给那些分销的行商留出一两成的利,他们就会拼了命地把这些书运到大乾的每一个书塾去!”

沈明远冷笑一声:“这样一来,荆襄工业区印出来的书,用最精美的排版、最少的错字,以及远低于市面的价格,就可以直接去冲垮那些传统的书肆和刻坊!”

“等天下士子都习惯了来云间阁,或者买云间阁印出来的经典,那咱们甚至可以彻底掌控经典的释义权!”

“那些世家大族库房里藏着的手抄孤本,那些他们引以自傲的传家宝,就再也不是什么可以拿来隔绝寒门的宝贝了,全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顾怀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看着沈明远,虽然此刻心潮翻涌,各种思路都涌了出来,但实在不忍打断,只能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说。

沈明远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这第三类嘛...”

“公子恕罪,明远擅自给它起了个名字,便是‘奢华典藏版’!”

“公子,同样是一部《论语》,我们可以做截然不同的两种本子。”

“一种是刚才说的第二类普通白文本,纸张过得去就行,定价低廉,让寒门士子买去苦读。”

“而另一种,我们不计成本!用顶级的宣纸,请当世名家来手书雕版,每一页都用古法摹印拓印,外头用上好的金丝楠木、紫檀木做装帧,再配上镶玉的锁扣。”

“而且,这种书,我们只印固定的套数,多一套都不印!还要在书页上打上独一无二的编号!”

沈明远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骇人的价格。

“定价...千两白银,一套!”

顾怀就算是对这时代的书籍价格了解颇深,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挑了挑眉:“一千两?买一套《论语》?”

“对!”

沈明远嘿嘿一笑,满是市侩精明。

“公子别觉得贵,在商言商,越是贵得离谱,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世家子弟,在发现已经无法阻止廉价书籍冲击市场的情况下,才越要抢着买!”

“从始至终,他们买的难道是书里的字吗?不是!他们买回去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那是身份的象征!那是仍旧强撑着告诉别人,他们是有底蕴的名门望族!”

“这种限量的东西,买不到,便只能和寒门士子共读一物;而买到了,就是天下独一份的谈资!”

他顿了顿,叹息道:“任何一个开始崩塌的门阀家族,都会需要这种东西的...自欺欺人才是走投无路下最后的选择。”

他说的不仅是那些世家门阀,也是当初的他自己。

“...总之,公子,这种东西,对于荆襄来说,成本就算再高也高不到哪去,赚的,就是他们附庸风雅的钱,是劫他们的富,来济寒门的贫!”

沈明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认真。

“公子,这三类书,第一类咱们亏一点或者送出去赚名声;第二类咱们不赚不赔,赚的是影响力和分销渠道;而第三类,咱们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后,我们就用第三类从世家门阀手里坑来的暴利,去补贴第一乃至第二类的生产和报纸的运输。”

“一进一出,一高一低。”

沈明远握紧了拳头,“不出三年,整个天下的书市,天下读书人的命脉,就都在公子手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依然亢奋的沈明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既有对这绝妙商机的赞赏,有对沈明远终于走出阴霾的欣慰,还有一丝对岁月变迁、故人依然在侧的感慨。

“明远啊。”

顾怀轻声唤道。

“当初在江陵,在和你议论起云间阁的开设,和蹴鞠彩票的设立时,我便知道,我看人,终究不会错,你虽然走过错路,但选择了回头的你,能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所以,在知道你从那之后再也没赌过,我真的很欣慰。”

面对这般直白夸赞,沈明远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之前那股挥斥方遒的气势顿时散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公子谬赞了...我,我也就是个会算算账,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罢了...”

“会算账,就够了!”

顾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上的力道,坚定温暖,透过布料,传到了沈明远的心底。

“这天下人,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位置。”

“想什么都会,往往反而什么都不精。”

“有人如杨震、李易,能统兵百万,督管后勤;有人如萧平、许良,能治政安民,一计破敌。”

“而你沈明远,虽然只是用心于商事,但只要未来,这件事情,你真的做成了!”

顾怀的语气凝重起来:“你接下了这个任务,用这云间阁,打破了世家的知识垄断,开启了民智!”

“那么,你在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也一定能有属于你自己的一笔!绝不比任何王侯将相黯淡分毫!”

沈明远听着这些话,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

“你这些日子,让我觉得,在这权力的侵蚀下,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连你都在害怕我。”

顾怀收回手,轻声说道,“可我今日,便在这宛城的行辕里,推心置腹地跟你说一句。”

“明远,你有没有想过。”

“我顾怀,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流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到底是什么?”

沈明远安静地听着,这是他从来没有听公子说起过的话题。

“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所归,更不是我一个人有多大的能耐。”

顾怀看着他,目光真挚:“靠的,是我身边,有一群像你们这样,在微末时便愿意相信我,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我的人。”

“或许,在旁人看来,随着地位的变化,你变了,我也变了。”

“但只要,我们在心底里,还在朝着当初那个想要结束这吃人乱世的同一个方向走。”

“那这,就不算真的变。”

只要还在这条路上,那曾经的羁绊,便永远存在。

沈明远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两行热泪滑落脸颊,强撑着,重重点了点头。

他懂了,真的懂了。

见此情形,顾怀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他转身重新坐回了书案后,从那堆折子底下,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你商事的建议极好,回去就按你说的办,但报纸的事,也要放在心上。”

“这是《荆襄旬报》的章程初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沈明远吸了吸鼻子,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文书。

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一、每旬一期,风雨无阻。每期定版八面:头版刊载各地战事胜负;二版刊载朝廷与荆襄政令;三版专论农事节气与各地商情物价;四版介绍格物新学之奇观;五版设算学题目以启智;六版评述荆襄风流人物;七版论士林格局、天下大势;八版留空,刊载读者来信与民间奇闻。】

【二、每期印数,初定三千份为试。荆襄八郡之辖,每县无论大小,至少送达十份,南阳、汉中新附之地,每县五份以安民心。余者,悉由云间阁商队,携往中原、江南、关中、蜀地各州府。】

【三、定价:以不亏本为要,每份两文。若有寒门士子,凭当地里正文书或路引,每份半价一文。】

【四、云间阁所有分号,皆需在最显眼处设“读报处”,每期张贴于墙,不得收费,任何人皆可驻足观阅。】

【五、算学题目一版,每期出难易不等之题三道,凡能答对者,可持解法至当地云间阁,前数位可获云间阁特制书券,购书时可抵一半书价,以资鼓励新学。】

看着这上面每一条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章程。

沈明远赞叹不已,通读几遍后,发现暂时想不到补充之点,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如获至宝般地收入了自己的袖兜中。

他抬起头,看着案后那个年轻的公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再躲下去了。

他没有那种在朝堂上与人尔虞我诈的本事,也不强求去做什么高官。

但他能做好,他该做好的,就是这件事。

他要用尽自己毕生的商才,用尽云间阁所有的底蕴。

让这印着荆襄意志的报纸,和那些颠覆世家垄断的书籍。

从襄阳的工业区出发。

走遍荆襄的每一个村落,走遍中原江南的烟雨,走遍关中蜀地的险关。

直到,走到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

和顾怀在书房里继续议定了报纸和书局推行的更多细节后,沈明远没有在宛城多做停留。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彷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立刻便向顾怀辞行,带着随从,快马加鞭地赶回襄阳去安排一切。

一路快马,风尘仆仆。

当他赶到汉水岸边的一处主要渡口时,已是几日后的傍晚时分。

夕阳将沉未沉,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

那赤红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宽阔平缓的汉水江面,铺满了一层犹如碎金的波光,随着江水荡漾。

沈明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迎着江风,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准备等候渡船过江回襄阳。

渡口旁,因为正是黄昏渡江的高峰,三三两两地聚着不少人。

有挑着担子急着回家的农人,有满脸疲惫的行商客贾,还有些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大家都或蹲或站,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江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着对岸的渡船划过来。

就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

人群里,有个眼尖的年轻商贩,忽然指着汉水下游的方向,惊呼了一声。

“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明远也被这声音吸引,抬起头,顺着那商贩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往汉水下游望去。

只见,原本空旷的江面,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起初,那些黑点还很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黑点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变得越来越大。

很快,渡口上的所有人,都不由绷紧了身子。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航行在最前方;其后,是无数装配着拍竿和撞角的斗舰;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轻快灵活走舸,密密麻麻地穿插在大船之间。

这支舰队的规模是如此之大,船只首尾相连,几乎将这宽阔的汉水江面给完全铺满了!

无数船头破开平静的江水,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高耸的桅杆上,那一面面旗帜,在江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在夕阳下,显得那般威武雄壮。

“我的天爷爷...”

旁边一个常年走水路的老商贾,看着这等震撼的场面,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这是哪来的水军啊?这得有多少条船啊?”

“还能是哪来的?!”

那个最先喊出声的年轻人,此刻兴奋得在原地跳了起来,他指着船头上那迎风飘扬的旗帜,大声喊道:“你看那旗子上的字!那是咱们荆襄的水军啊!”

哗啦!

渡口上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全都顾不上等船了,一窝蜂地涌到了岸边的栈道上,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江面上看去。

沈明远也往前走了几步,傍晚的江风迎面吹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但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安静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

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些战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挂着荆襄黑甲的士卒,而在船舷两侧,还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长长短短的,上面全都盖着布,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在舰队更远处的后方,那些吃水极深的官船民船上,更是堆满了粮草麻袋和一箱箱的军械补给。

整支船队,浩浩荡荡,气势惊人!

但最让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在江面上逆流而上,整支船队里,却听不到多少喧哗声。

没有士兵的笑骂,没有将官的呼喝。

除了那成千上万支船桨整齐划破水面的声响之外,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了这支沉默行军的军队。

这等严明的军纪,这等惊人的威压,让渡口上的百姓们,纷纷兴奋议论起来。

“这...这是要去打哪儿啊?”

“看这架势,是逆流往上走,”旁边一个稍懂些地理的客商,抚了抚胡须,小声分析道,“往西边去...顺着汉水往西,那...就是蜀地啊!”

蜀地!

听到这两个字,沈明远站在岸边,看着源源不断地从下游的江面涌来,浩浩荡荡开向远方的舰队。

福至心灵般地,明白过来。

是伐蜀大军!

前线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荆襄的正面主力大军,在打下阳平关后,已经停止了动作,在镇压汉中的同时,开始了和剑阁的对峙。

可谁能想到!

就在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

在这汉水之上,这支荆襄水军,竟然已经悄然拔锚起航,开始逆流而上!

他们,将顺着汉水,进入长江,然后叩响蜀地的东大门!

不知道是谁,突然举起手中的丝帕,朝着那些遥遥经过的战船挥舞呼喊起来。

“壮哉!”

于是,无数的渡口百姓,也跟着齐齐欢呼起来,举起的手连成一片。

沈明远握紧了双拳,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散,整个人竟是一下子通透痛快起来。

他也举起拳头,狠狠挥下,如同围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人一般,高声呼喊:

“壮哉,荆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