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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引流管被抽出,经过膜肺的氧合後,变成鲜红色,再由动脉管路泵回老林的体内。

江河紧紧盯着监护仪。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血压缓慢回升到了90\/60。

室颤波消失,恢复了窦性心率。

抢救室里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江河却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锁定在血氧饱和度和床旁的X光机屏幕上。

ECMO转了起来,循环稳住了。

可是……血氧依然只有75%。

江河走到呼吸机前,看了一眼各项参数,道:「老师,不行,气道阻力完全没有下降。」

杨煦也走了过来,看清屏幕上的数据後,表情凝重。

江河转过身,看向最新的床旁胸片。

那是一张令人绝望的片子。

老林的双肺,在X光下呈现出极其恐怖的致密高密度影——白肺。

而且,是严重的弥漫性肺泡损伤与实变。

简单来说,炎症风暴让他的肺泡里灌满了胶冻状的渗出物,整个肺失去了弹性,硬得像两块石头。

ECMO确实可以代替肺进行气体交换。

但前提是,患者自身的机体还能承受血液的循环,或者肺部有恢复的可能性。

而现在,老林的毛细血管网已经全面崩溃,氧气根本无法进入组织细胞。

多脏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即便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即便拥有最巅峰的外科直觉。

江河依然救不活一个肺部已经完全石化的病人。

医生可以缝合破裂的血管,可以切除浸润的肿瘤,但无法对抗细胞层面的全面凋亡。

这,就是医学的终极无奈。

不是不够拼命。

而是人类的手段,已经触碰到了生命的极限。

十分钟後。

老林的瞳孔彻底散大。

心电图再次变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次,ECMO的离心泵也无法再维持哪怕一丝生机。

抢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煦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缓缓按下了ECMO的停止键。

「记录时间,宣告死亡。」

江河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防护服里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

「我去通知家属。」杨煦转过身。

江河默默地跟在杨煦身後。

杨煦拦住他:「这次你就别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江河摇头:「没事的,老师。」

杨煦沉默片刻後,道:「好吧,你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要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外。

一个穿着市重点高中校服的短发女孩正坐在塑料椅上,她妈妈坐在她身边,双眼红肿,神情呆滞。

看到杨煦走出来,女孩立刻站了起来。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神期盼而又恐慌。

杨煦走到母女俩面前。

这段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极其艰难。

「林景峰的家属?」杨煦的声音很低。

「我们是。」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尽力保持着镇定,「医生,我爸他……挺过去了吗?」

杨煦深吸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病毒引发的并发症太严重,他的肺部功能彻底丧失了,人……没救过来。」

此话一出。

中年妇女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江河别过头去,不敢看女孩的眼睛。

以为女孩会崩溃,会大喊大叫,会像很多家属那样揪住医生的衣领质问为什麽。

但女孩没有。

她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然後,她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医护人员都心碎的动作。

她向杨煦和江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医生,你们辛苦了,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女孩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固执地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疼的懂事。

直起身子後,她转过身,慢慢蹲下,抱住了瘫在地上的母亲。

就在蹲下的那一刻,女孩终於崩溃。

「爸……」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爸……你不是说跑完这单就回家休息吗……」

「我以後不念出国了……我就考本地的大学……我听你的话……」

「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女孩的抽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声,都在江河的心上狠狠地割着。

母亲也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这一瞬间……

江河只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浓重的自责和内疚淹没了他。

如果……当初他没有用後入路方案救下周广林的父亲;如果周广林没有因为报恩而留在羊城继续谈判;如果那个叫马克的墨西哥外商按原计划离开了中国……

这场风暴,根本就不会在羊城爆发。

老林今天早上,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吃个肠粉,听着广播,在城市的车流里穿梭。

是自己,扇动了重生的蝴蝶翅膀,引发了这场席卷全城的飓风。

而老林,成了这场飓风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强烈的内疚,巨大的疲惫,让江河痛苦不堪。

本以为,重生以来,凭藉超前的知识和顶级的技术,他可以改变所有悲剧。

但今天,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不是神。

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凡人。

面对不可逆转的肌体摧毁,他也无能为力。

「江医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江河的思绪。

陈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医疗生物危害塑胶袋。

袋子经过了严格的紫外线和酒精消杀。

「这是病人的遗物,麻烦您转交给家属吧……」

江河接过那个袋子。

袋子里只有一个破旧的黑色皮钱包和一串磨损严重的车钥匙。

他走到那对还在抱头痛哭的母女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已经消过毒了。」

江河强忍住情绪,将袋子递过去。

女孩擡起满是泪水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袋子。

她抖着手拉开塑胶袋的密封条,拿出了那个黑色皮钱包。

钱包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里面没有多少钱。

在透明的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站在市重点高中的大门口,正对着镜头笑吟吟地比着耶。

看着这张照片,女孩再次痛哭,将钱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是父亲在这个庞大城市里,日复一日、没日没夜跑车的唯一动力。

相片里的女孩,笑得依旧那麽灿烂。

跑车的人,却永远停在了路上。

「爸……」

女孩死死攥着钱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试图找寻一点点父亲曾留下的气味。

可没有了。

除了消毒水味,什麽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