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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一。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时辰差不多,是下午申时正(四点)。天津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李鸿章和醇亲王奕譞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中间摆着套钧窑茶具,茶已经续过两回了。

醇亲王今年四十九,但看着比实际岁数老。脸是黄的,没什么血色,眼袋很重,坐在那儿身子微微佝偻着,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

这位光绪皇帝的亲爹,如今挂着“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的衔。专门负责挪用海军经费给“亲爱的慈禧太后”修园子,责任重大啊!现在临近年关,醇亲王来天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李鸿章商量来年挪用完海军军费后,该给北洋水师剩下多少合适。

“王爷,”李鸿章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浮叶,“明年北洋水师的预算,总署那边……可有个准数了?”

醇亲王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少荃啊,难。户部那边,翁师傅咬死了,说北洋水师一年的用度,不能超过一百三十万两。”

李鸿章心里冷笑。

一百三万?光北洋水师现有的船,一年维护、燃煤、弹药、饷银,就得一百七十万!

但他脸上没露,只是摇摇头道:“王爷说的是。如今百物腾贵,这一百三十万……连勉强维持都不够啊!”

他顿了下:“如今日本在朝鲜步步紧逼,其海军又不断增添新舰。北洋水师那点优势,眼瞅着就不保了。前阵子调整海防炮台的布署,省下一百余万,也只够添一条小船......”

醇亲王抬起眼皮,看了李鸿章一眼。

他是明白人。李鸿章这话,大体上是实情,但是北洋想要买条可以压服小日本的大船,打那260万海防捐的主意,是万万不能的!

“少荃的难处,我晓得。”醇亲王缓缓道,“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老佛爷的园子……那边催得也紧。海防捐,动不得。”

这话等于封了路。

李鸿章正要再开口,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周馥的声音,隔着门帘,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卑职周馥,有要事禀报王爷、中堂!”

李鸿章和醇亲王对视一眼。

“进来。”李鸿章道。

门帘一挑,周馥进来了,他手里捏着张电报纸,脸上那笑都挤不下了。进来后,他先整了整袖子,然后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这是对亲王的礼。接着又转向李鸿章,躬身作揖。

“禀王爷、中堂,”周馥声音里带着喜色,“驻德公使洪大人的加急电报到了!”

李鸿章心说:来了。

他面色如常:“讲的什么?”

周馥深吸一口气,道:

“洪星使电称: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贺我皇太后明年……哦不,是光绪二十年六十万寿,特亲笔书写贺卡,并附御照,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呈公使馆。德皇盛赞太后圣德,仰慕中华文物……”

醇亲王听得有点糊涂:“等等,贺寿?不是还有四年多吗?”

“王爷,”周馥笑道,“这正是德皇的诚心所在——早早便记挂着了。此外,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大清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

“半价?”醇亲王一愣。

“是!”周馥展开电报纸,念道,“该舰标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可达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

“多、多少?”醇亲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百三十万两,王爷。”周馥重复一遍,补充道,“洪公使在电文中言,此舰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设计。若此舰能于太后万寿前抵华,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反之……”

他顿了顿,看了眼李鸿章。

李鸿章缓缓接口,声音平稳:“反之,若因我方拒却德皇美意,致使日本猖狂,竟敢在太后万寿期间寻衅……惊了慈驾,这责任,无人担待得起啊!”

醇亲王则是眼前一黑,心道:太后,坏了,李鸿章惦记上修颐和园的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