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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是南梧州很常见的小名,黑弟黑妹,阿猪阿渣,麦麦妹央。

她认识好几个阿狗,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哪个阿狗。

沈维桢继续微笑:“今日风大,阿椿疾病未愈,很不宜在此多留——”

“我母亲姓柳,你常叫她柳姨,”李忠玉打断沈维桢,“她给你做过虎头鞋,你爱吃她做的菜头粿。”

阿椿终于记起来了:“原来是阿狗哥啊。”

沈维桢淡淡:“进去说话吧,难道要一直在门外站着?”

李忠玉摇头:“话已带到,我该走了。阿椿妹,多多保重身体,切莫再流泪。”

沈维桢客气告别,压着怒气,携阿椿踏入府门。

——这是白鸽被杀,终于有所觉察了?

按捺不住,竟直接上门了?

沈维桢心中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当谁看不出他的心思!

如此想,他听阿椿说:“……阿狗哥是我娘以前的邻居,我亲生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阿狗的父母一直在帮衬我娘。阿狗哥也常常来找我玩,柳姨做菜做得好吃,阿狗哥爱吃甜食,所以每每来玩,娘都会包一包点心给阿狗哥,娘说了,这叫礼尚往来;人家真心待我们好,我们也要真心还回去。”

沈维桢低头。

“不要吃醋了,”阿椿小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叫其他人哥哥,但阿狗哥是我童年玩伴。小时候,我是真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后面这一句令沈维桢百感交集。

他更不舒服了。

即使阿椿真要有亲哥哥,也只能是他一人。

李忠玉又是个什么玩意。

“我才是你哥,”沈维桢心中不悦,但现在时机不对,他不会在这时发难,勉强,“我知道。”

阿椿拉拉他的衣袖,轻轻摇一摇:“多谢哥哥。”

沈维桢意识到,自己真的对她太纵容了。

只是这么摇一摇,那些不忿便全部烟消云散。

这样很不妙。

他的底线着实让渡太多。

只是,做哥哥的,他能容得下妹妹,甘愿为她一退再退;偏偏有不长眼睛的外人,还要再三挑衅。

六月,荔枝熟,海堤建固,沈维桢亲自前去巡视,确保无一处遗漏。

底下人稍稍贪点钱,只要别太过分,且那人的确有几分本事,沈维桢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他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但,一旦涉及到此等民生大事,人命关天,沈维桢严苛极了,处罚果断,绝不姑息。

沈维桢不在家的这两日,阿椿好好地吃饭、睡觉、习字、练剑。

她没有食素。

沈云娥早就告诉过她,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生老病死乃是常态。

若阿椿当真为守孝三年不食荤腥,损害了身体,母亲魂魄亦会心疼,不忍去投胎。

天底下做母亲的,皆希望女儿平安健康。

“其实,老爷去世后,府里也是这样的,”冬雪端来热腾腾的瘦肉粥,对阿椿说,“只是禁了丝竹管弦、酒水宴席,大爷说,弟弟妹妹们年纪都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照例该吃一年素的,也都不用守这个规矩。”

阿椿说:“原来哥哥和娘一样看得开。”

“不过,大爷吃了三年素,”冬雪低声,“一点荤腥都不曾沾染。”

阿椿捧着碗,那粥被细心放到温热,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潮湿天气的清晨,来这么一碗,着实舒服。

“大爷是个好归宿,”冬雪踌躇片刻,仍旧放不下心,规劝,“姑娘又在难过什么呢?”

阿椿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做不情愿的事情。人一生不过几十载,我想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就像现在,阿椿知道,沈维桢又派人监视她了。

甚至比之前还要多。

他只稍稍松懈了一阵,愈发变本加厉。

阿椿并不喜欢这样,她不是讨厌京城,京城也有她的朋友呀,还有心善的老祖宗、李夫人,姐姐妹妹……只是不喜欢只能在京城。

先前阿椿并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可现在她知道了,她想做个商户、或者采买,像小姨那样,走南闯北,用有限的寿命,去见识更大的世面。

“大爷仍没有回来,”秋霜悄悄地告诉阿椿,“马车已经备下了,我们当真要走么?”

阿椿点点头。

昨天夜里,她收到久违的白鸽传书。

信上约定,今日上午,会派遣马车在南记布匹店旁侧的小巷中接应,届时阿椿设法前往,悄悄上了马车即可。

署名仍旧是一个李字。

阿椿说外出去选布匹、裁制新衣,带上秋霜,逛了几家,逛到南记布匹店时,欲跟着她的那些护卫被拦下。

“各位爷,”掌柜手拿团扇遮面,微笑,“店里只接待女客,几位若是进去,只怕会冲撞了客人。”

“你们就在门外守着吧,”秋霜说,“这里有我陪着姑娘就够了。若有什么事,自然会叫你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为难地应承下来。

阿椿看过几匹布料,正发愁思考该怎么避开门外护卫时,忽见掌柜走来。

她笑,低声:“姑娘可是李公子等的人?”

阿椿颔首。

掌柜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忽扬声:“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些,那请随我来,这里还有些其他花样。”

她将阿椿引至堆放布匹的一间屋子,打开侧边一扇小门,提醒:“姑娘一直往前走,便能到后巷——李公子和马车都在那里等你,须快些,我拖不了太久。”

阿椿道谢,拉着秋霜的手往前跑。

遥遥地看到马车,上面坐着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夫,帏帽挡去大半身体,看不清晰。

李忠玉骑马,候在一旁,见到她,皱眉问:“你怎么来这么迟?”

阿椿一边道歉,一边飞快上了马车。

李忠玉看着马车晃动的布帘,心中不悦。

——分明是她差身边的丫环冬雪来送信,说好要他早些来此巷中接应、助她脱逃。

怎么她来这么迟。

他来时只见马车,在此又等了许久。

等待倒算不得什么,只怕打草惊蛇,惊动了沈维桢。

眼线来报,说沈维桢今日就要回州府,她怎么单单挑这一天出逃。

看来她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李忠玉骑马,跟在马车旁,往巷子深处去,走另一条街。

他不知道马车要去哪里,那信上只说了要他帮忙护送,至于护送到何处,并未细写。

或许她有自己的安排。

缓缓出了城,马车竟一路往山上走。

李忠玉心想,果真是女人家,慌不择路了,她竟不去细想,山路就那么几条,山上也只一个道观,她想躲在这里,难道认为沈维桢搜不到这里来?

眼看马车在道观前停下,李忠玉着实忍不住,下了马,走到马车旁,想告诉阿椿,她若真想逃出去,不如听他的,换个地方藏身——

尚未走到马车前,阿椿已经掀帘,准备下车。

山路不比寻常,林中幽深,巨榕荫蔽,阿椿没看到路上的坑洼,下车时,一脚踩中,没站稳,一个趔趄。

秋霜正因出逃而心惊胆战,一时没留意到;阿椿身体晃了晃,

是旁侧的车夫及时伸手扶住她。

阿椿正欲道谢,忽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清冽,干净,淡淡的,不像香料能调制出的味道。

这个气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过。

下意识去看马夫的手,十指修长,如玉温润,虽多了几道小小伤口,却丝毫不损其容光。

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阿椿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戴帏帽的马夫。

“阿椿?”李忠玉说,“你发什么呆?没工夫多想了,你——”

一阵笑声打断李忠玉。

马车上,沈维桢松开缰绳,慢条斯理地摘下帏帽,眼睛弯弯,对阿椿微微一笑。

随后,他从容不迫地下车,向李忠玉走来。

李忠玉警惕地摸上佩剑,彻底糊涂了。

——这兄妹俩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多谢你替我将阿椿引到此处,”沈维桢温声向李忠玉道谢,“先前答应好要赠予李公子的白银千两,已遣人送至李公子府上。”

李忠玉眉头紧锁:“什么?”

沈维桢身后,阿椿愣愣地站着。

秋霜扑上前,愤怒至极:“原来你为了钱财,竟出卖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