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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溅在谢沉的袖子上。

茶汤是刚沏的,还烫着,染上月白的锦缎,格外扎眼。

“婢子该死……请世子爷恕罪。”刺儿立刻屈膝跪地,慌忙抽出怀中素帕,要为他擦拭。

一只骨节清匀的手,轻轻按住她。

“无妨。”

谢沉起身离席,并未看那袖上的茶渍,也未看她,背影清隽孤直,衣袂不带一丝烟火气,与那日马车里的冷漠如出一辙。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勾引世子爷……”柳汀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来人,拖下去掌嘴五十,再撵回选婢署,让崔氏好生管教……”

崔氏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收了不少银子,却没为世子选到一个合意的女子,柳侧妃早不拿正眼看她,刺儿本是她最大的指望,没想到毁在这儿。

她狠狠剜刺儿一眼,“不中用的东西,摆弄畜生的手,终究端不稳贵人这碗饭!我当真是瞎了眼抬举你。拉下去,狠狠地打。”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住刺儿。

翠薇满脸幸灾乐祸,李夫人也摇了摇头,“可惜了这模样,太莽撞了。”

“侧妃娘娘息怒。”刺儿推开婆子的手,用力跪伏在地上,“婢子出身低微,从未近身伺候过贵人,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冒犯。世子爷宽宏大量未曾计较,还请娘娘开恩,容婢子考校完毕。此番若是落选,是打是罚,婢子绝无半句怨言。”

柳汀月眉心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好利的一张嘴。

谢沉已然大度离去,她若当众严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婢,反倒落得个刻薄狭隘、苛待下人的话柄。

九锡王府,最讲体面。

收拾一个贱婢,不急这一时。

“罢了。考校未完,本侧妃暂且饶你。”她沉着脸,声音慢下来,“再敢毛手毛脚、耍小聪明,本侧妃定不轻饶。”

“娘娘仁慈,婢子记下了。”

刺儿立刻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姿态谦卑,缩着肩膀后退三步,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余下考校,再借更衣的由头,从侧门悄然离开。

-

含芳轩后园,春序已深,满枝的寒梅即将凋零。风过处,带着将谢未谢的惨淡冷香。

老梅树下,立着个人影。

清癯孤傲,背对着来路,一身鹤氅纤尘不染,风骨凛冽,仿佛与这初春景致融为一体。

刺儿脚步慢慢停下。

抬脚,用力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又清晰。

谢沉闻声回头,眉目疏离如远山寒石,“何人?”

“婢子刺儿。”她从那一片冷香中走出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安和局促,“初来府中,不识得路,惊扰了世子爷清静……”

谢沉目光轻轻扫过她。

那神情平静得像看廊柱、看积雪、看枝头红梅……没有多余的情绪。

刺儿在他三步处停下,恪守着尊卑分寸,又似被某种情绪驱使一般,望着残梅,自语呢喃:“好大一片梅林。常听人说卫家梅园,冠绝天下,想来也不及此处风姿……”

谢沉身躯微微一滞。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卫家梅园,早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尽化焦土。

刺儿宛若不知,笑得坦荡又温柔,“世子爷喜爱梅花吗?”

不等回应,她便又自顾自道:“婢子也喜欢。花开热烈,风骨铮铮,从不矫揉造作。”

谢沉眼底微动,有细碎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下一瞬,转身便走。宽大的衣摆拂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世子爷。”刺儿轻唤。

谢沉脚步未停。

刺儿望着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那样,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声音轻却坚定。

“婢子想留下。留在王府,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劈柴、扫地、烧火、喂马,粗活累活婢子都能干,婢子有的是力气……”

“今日闯下祸事,若世子不肯成全,被撵回选婢署,崔姑姑定会打死婢子出气……”

“求世子垂怜,婢子无父无母,实在走投无路。”

谢沉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影静止、冰冷,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春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几片残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叹息……

“莫要自误。”

四个字,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更似一个冷静看客的善意提醒:你走错了路,回去吧。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话,却好似明白了所有。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忽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天,她故意在梅林里迷路,等谢沉来找。他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梅树下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

“珩之哥哥,你看这雪人,像不像你?”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见过他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她一时看痴,忘情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时他的胸膛很烫,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烫得她耳尖泛红。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胡闹。”

那一刻彼此的心跳,她记了好多年。

终是年少,初心错付。

-

刺儿回到含芳轩时,众婢女考校已毕。

谢沉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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