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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基第一关,是重铸灵脉的痛。

四缕封缝本源在丹田化开,化作四股温沉而倔犟的清流,上品灵石与枯井古缝溢出的两界清气被闭关阵牵引,自周身百汇倒灌而入。气态真元在经脉里被一寸寸压缩、凝练,要化作液态的筑基真元,每一条经脉都被烧红的铁丝寸寸对穿,酸胀麻痛一齐炸开。

陈飞常咬着牙,心神却稳。他是学医出身,人体经络穴位刻在骨子里,别人筑基是摸着石头过河,他却能以内视“看”清每一缕灵气走到哪条经、哪个穴,哪里该快、哪里该缓、哪里有淤堵,便以《长春引气诀》精准引导,针域在体内化作无形的手,替灵气开路。灵气走任督,他便照着施针的路数在几处要穴轻轻一引,免去灵气冲撞之险;真元凝而不下,他便顺着十二正经的循行一点点导引归海。这是以医入道的人独有的筑基法,别人要拿命去试的岔路,他闭着眼都绕得开,重铸灵脉这一关,他走得比寻常修士稳了数倍。额上冷汗一滴滴砸在衣襟上,他的手却稳如磐石,连呼吸都保持着施针时那种绵长的节律。

可四缕本源各有来历,融合时仍起了冲突,两股清气在经脉交汇处顶撞,胀得他周身灵脉鼓胀欲裂。他不慌不忙,以导引之术让三绕两绕,先并同源的两缕,再以镇界玉气息为引,把余下两缕缓缓揉作一处,足足耗了两个时辰,才把四缕本源彻底揉成一团温润的灵液。

便在此时,第二关到了。

血鸠察觉到了井底的异动。总阵隔空发力,枯井古缝被强行引动,阴煞顺着镇封的缝隙往里渗,正撞上陈飞常神台大开的筑基关口。阴煞入识海,化作外魔。

外魔一层叠一层。第一层是惧,赤魇、屠执事、乌执事一张张脸在识海里轮转,赤魇的赤红细芒、血鸠的灭神之念一遍遍碾过神台,要他尝遍幽泽里那种神识将碎的痛,逼他亲口认下,练气也好,筑基也罢,在半步金丹面前不过是一脚能踩碎的蝼蚁,再修也是徒劳。这一层他认得通透,越是认得,越不为所动,被他以清心丹火硬生生烧穿。第二层是悲,识海里化作门后那团蠕动的黑暗,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攥着昏迷的阿萝、染血的梨花村、崩裂的两界壁垒,马晓雯的账册泡在血里,王二倒在老槐树下,凡界他护着的一切都在眼前碎给他看。最凶的是第三层,是他自己心底那点疑,一个声音在识海深处低语,你守不住的,凭你一个刚筑基的,拿什么挡半步金丹、挡门后的东西,开门是天命,放下镇界玉,便不必再痛。

陈飞常神台一晃,几乎被那悲怆恐惧的幻象拖进去。

清心丹火诀的一点丹火在识海中央亮起,他守住神台不动,冷眼盯着那幻象。古机子的残魂自光膜中浮出,虚影挡在神台之前,镇封之学化作一道古老咒文,把扑来的外魔一层层挡下,残魂的轮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残魂记忆残缺,断断续续透出几句,上古那一战,镇守者们本想斩碎那扇门,终因力量不足退而求封,把镇界玉切成数片分镇两界,互为犄角,他自己则把残魂钉在这凡界总枢上,一守就是悠悠万年,为的就是等一个能集器、人、功法三者于一身的后来人。

“守缝人,心定则魔退。”古机子的声音断续,“当年……我们斩不开那门,只能封。封,靠的从来不是玉,是人心不动……”

井台之上,阿萝感知到井下的凶险,小脸煞白,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她把双手按在阵脚石上,守缝血脉的至纯清气顺着镇界玉、顺着同源的功法,一缕缕送进井底。这一次她近在咫尺,那清气比幽泽遥传时浑厚得多,当头浇在躁动的识海上,一片清凉。外魔的幻象一层层剥落,陈飞常心神重归古井无波,那低语再掀不起半点涟漪。

外魔在识海里被死死挡住,井外,第三关也压了上来。

西北角那两道影子,是被阴煞侵蚀了心神的暗桩,一个是邻乡漏网的旧人,一个是借古缝薄弱处硬挤过来、被壁垒削去大半修为的偷渡邪修。两人摸到阵脚石旁,一柄锈镐狠狠刨向石基,要毁阵断了陈飞常的外援,再趁乱掳走井台上的阿萝。

护村大阵光幕一亮,苏望山早有准备,阵纹一转,两道符索自地底翻出缠住二人脚踝。那偷渡邪修被壁垒削去大半修为,凶性却没减,袖中滑出一柄淬了阴煞的短刃,反手割断符索,红着眼直扑井台上的阿萝。他看得明白,这孩子是全场阵眼的活枢,掳走她,井底那位的关就破了。王二带着护村队从暗处扑上,橡胶棍、绳网、强光手电一齐招呼,王二一个箭步把阿萝护在身后,棍身被短刃劈出一道口子,人半步没退。那名被阴煞侵蚀的暗桩被绳网兜头罩住,护村队四人扑上死死按住。邪修修为被削,又在护村大阵主场,阵纹一层层压下他的气机,一时冲不破人墙。马晓雯敲响铜锣,三短一长的节奏在夜里传开,附近村户按演练过的预案关门闭户、不点灯不露头,整条村道空得只剩护村队的人影。沈明舟、顾老的人半小时内赶到,合法的由头早就备好,非法侵入、破坏设施、危害公共安全,一条条扣得严严实实,邪修被特制的束缚带捆死时,还在冲着井口狞笑。

井下的陈飞常被那毁阵的震动波及,灵脉一颤,险些岔气。他听见井台上方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却强令自己不分神。外面有同道,他信得过。他若此刻出关救人,筑基功亏一篑,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心神不动,灵气继续前行。

最难的是最后一线。

上品灵石一袋接一袋黯淡下去,第一袋空了换第二袋,第二袋空了,他摸向第三袋的手都在抖。古缝溢出的清气也变得稀薄,时断时续,液态真元在丹田聚了又散,那道引动天地灵气倒灌的关口,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纸。他几次冲到关前,都被弹了回来,经脉重铸到一半,旧的已破、新的未成,进退两难,磨得他油尽灯枯。换作心志稍弱的,到这一步早已自暴自弃,他偏不。学医时背汤头歌、练施针,他最懂一个道理,越是差最后一丝,越急不得,气一乱,针就偏。他把翻涌的焦躁一寸寸按下去,哪怕真元散了,就再聚一次,散十次,便聚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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