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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的隔壁,便是临溪县。

两座县城隔着一道青石岭,山不高山不低,可一到雨季,岭上的泥路便翻浆成粥,驴车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两县从前是一对难兄难弟,同遭过匪祸,同受过苛税,穷到了一处。

方圆几百里的庄稼地,土薄水浅,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每到青黄不接的荒月,粮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不少穷苦百姓只能四处借粮,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度日。

临溪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街,走到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西街口有间杂货铺子,上面写着"周记杂货"四个字。

铺子里卖些针头线脑、粗碗陶罐、草鞋麻绳,也兼着从乡间收些干菇山货,转手倒给过路客商。

东西不金贵,胜在齐全,价钱也公道。

当家的叫周厚德,今年四十有七,中等个头,背微微有些驼,一张方脸上沟壑纵横,眉目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吞劲儿。

他为人厚道,童叟无欺,街坊四邻谁家短个针、少根线,赊账欠着也不打紧,下回有了再还便是。

就靠这份实诚,十来年踏实经营下来,竟也攒下一份殷实家底。

可这份家业,说到底不全是周厚德一个人的功劳。

他媳妇刘氏,是本县刘屠户的女儿,生得敦敦实实,膀大腰圆,一双大手粗糙有力,杀鸡宰鸭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

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周家不过一间破铺子、半仓陈粮,是刘氏撸起袖子,把铺子里的货架子重新拾掇了一遍,账目一笔一笔记清,进多少出多少,心里门儿清。

灶上的柴米油盐、坛坛罐罐,更是被她管得滴水不漏。

周厚德有个小妹叫周桂英,比他小八岁,从小没了爹娘,是周厚德一手拉扯大的。

兄妹俩相依为命那些年,周厚德既当哥又当爹,冬天怕她冻着,夏天怕她热着,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她先尝。

后来桂英嫁去了清源县,夫家姓赵,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对桂英还算体贴。

桂英嫁人那年,刘氏刚过门不久。

那时候刘氏还算客气,新媳妇嘛,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日子一长,刘氏泼辣的性子便一点点露了出来。

她头一桩看不惯的,就是周厚德对这个妹妹太过上心。

每次桂英回娘家,他恨不得把铺子里的好东西都给她装回去。

"你妹妹是嫁出去的人了。"

刘氏不止一次在炕头上跟他掰扯。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有她婆家,你有你自家,你得分清楚里外。"

周厚德闷声闷气地回一句:

"她是我亲妹子。"

"亲妹子又怎样?"

刘氏把被子一掀,嗓门高起来。

"我还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摸摸良心说,自打她嫁了人,哪年荒月不来住?一来就是十来天,一家三口,三张嘴,顿顿要吃要喝,你当那些米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厚德便不吭声了,他吵不过刘氏。

这个女人嗓门大、气性足、道理一套一套的,他还没开口就被她的声浪盖过去了。

何况他也知道,刘氏说的不全是歪理——家里确实不宽绰,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三张嘴就是多三倍的嚼用。

他只能闷着头抽烟袋,一锅接一锅,抽到满屋子烟雾缭绕,呛得刘氏直咳嗽,骂骂咧咧地翻身睡去。

可每到荒月,妹妹一家还是会来。

实在是没东西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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