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力文学geilizw.com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朱标的气又提了回来。

“你去查逃户的田,谁带你去?你认识安平县的路吗?你分得清哪块地是荒地哪块地在种庄稼吗?现在秋收已过,地里什么都没有,你站在田埂上看到的就是一片黄土。你怎么判断这块地今年秋天种过东西?”

朱标沉默了。

“还有。”林远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张简易的账目表。“就算你拿下了主簿,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账本长这个样子——”

粉笔刷刷几下,一列歪歪扭扭的数字出现在黑板上。进项、出项、折色、耗米、火耗、漕折、杂支,十几个科目交叉嵌套,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盘得像一团乱麻。

“看得懂吗?”

殿内没人说话。

“这就是大明一个普通县衙的真实账簿。三年做假的老账,一个县的主簿玩了十年的数字游戏,全埋在这堆东西里。”林远拍了拍黑板,粉笔灰扑了一片。“你们连这本账都拆不开,就想去当县令?就想去海外建国?”

他顿了一下,语气往下压了半寸。

“去了也是给当地土著送人头。”

殿内鸦雀无声。

朱棡的嘴闭得很紧。朱棣的视线落在那张假账上,眉头拧得很深。朱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缓慢地收紧又松开。

他们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身边围着的是内侍、讲官、护卫和属官。他们读过《大明律》,读过《资治通鉴》,读过兵法、读过史书。

但没有一个人读过一本真实的县衙账簿。

那些胥吏手里的烂账、乡绅桌上的族谱、里长嘴里的鬼话——这些才是大明朝真正运转的齿轮。而他们,连齿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元璋站在殿侧,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拍板时的豪气没了。老皇帝的脸上是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后怕。

他想起了自己。洪武元年他坐上龙椅的时候,也不懂这些。是靠着淮西老兄弟、靠着刘伯温、靠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经验,才慢慢摸清了天下这盘棋的脉络。

他的儿子们没趟过。

连门都没摸到。

林远收回目光,把黑板上的假账擦掉。

“所以,在出去抢地盘之前——”

粉笔重新落下。

“先搞明白大明是怎么运转的。”

他在“怎么运转”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

王朝周期律。

殿内的空气又变了。

“从秦到元,一千六百年,大一统王朝没有一个活过三百年。”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砖上。

“秦,十五年。西汉,二百一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隋,三十八年。唐,二百八十九年。宋,三百一十九年但分成两截。元,九十八年。”

数字排列在黑板上。

“平均寿命,不到两百年。”

林远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没有看皇子们。

他看向朱元璋站着的方向。

“陛下,大明今年是洪武十二年。”

朱元璋一动不动。

“如果不破此律——”

林远的声音沉到底。

“大明撑死,只不到三百年寿命。”

他抬起手,指向黑板上那五个字。

“现在,大明已经进入了死缓倒计时。”

殿内长久地静着。

朱元璋盯着黑板上那行数字,目光从秦一路扫到元,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看过去。

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不是要杀人。

是习惯。

每次遇到真正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他都会摸刀。

“周期律……”朱元璋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破?”

林远的目光越过朱元璋的肩膀,扫过殿内所有面色各异的皇子。

“那是我之后的课上会教的东西了,不过可以说的是大明朝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前面的朝代都做过。而它们全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