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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个人打不动刀。但往水里扔石坠,总还扔得动吧?”

甲板上安静了两息。

方鸣谦忽然吐出一口浊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盐霜和汗渍混在一起搓了下来,露出底下那道从左眉拖到颧骨的旧疤。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

“所有船收帆减速。三号船和七号船居前,把渔网重新挂上绞盘。其余船排横列,堵住他们往南跑的路。”

他看了朱棣一眼。

“网口朝外。”

十条福船动了。

动得慢。减了帆之后,满载的重船在海面上几乎是在爬,浪头打上来都推不动。但正因为慢,阵型摆得格外稳当——八条船排成一道横墙,两条网船突前。

倭寇的五条船越来越近。能看清人了——船头上站着光膀子的汉子,手里攥着短刀和钩镰,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们冲着福船来了。

快。轻便的小船在水面上蹿得像飞鱼,桨片翻飞,水花四溅。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网!”

三号船和七号船的绞盘同时转动。两面大网从船头甩出去,铁环和石坠拽着网面在半空中展开,像两只张开的巨掌。

网面落在水上,铺开,下沉。

倭寇船冲进了网区。

领头那条最大的倭船反应最快,舵手猛打方向想避开。但网面太宽了——捕鱼的网,是按鱼群的规模下的,一面网展开足有十几丈。倭船才五六丈长。

网绳缠上了船桨。铁环挂住了船舷。石坠拽着网身往下沉,把整条倭船的左侧压得歪了过去。

“绞!”

绞盘收紧。

麻绳吃力了。嘎吱声响彻海面。

三号福船满载吃水极深,重心低得跟礁石一样。绳索从福船的绞盘扯向倭船,两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倭寇开始砍网。短刀劈在湿麻绳上,一刀一道白印。但这网是按大鱼群的拉力编的,粗麻加了桐油,韧得很。砍三刀才断一根,网上有几百根。

第二条倭船也被兜住了。第三条试图从侧面绕过去,撞上了七号福船放的网。

只有最后两条小舢板反应够快,拼命往回划。但八条横列的福船已经堵死了南面的退路。

方鸣谦站在船楼上,右手握着刀,没拔。

用不着拔。

领头那条倭船开始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网绳勒住了船身,绞盘不停地收,福船的重量通过绳索碾压过去——倭船的拼接缝承受不住了。旧钉子从板缝里崩飞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水面上。麻绳绷断,海水从裂缝涌进去。

船散了。

像一把被掰开的筷子,倭船从中间裂成两截。船上的倭寇扑通扑通落进水里,短刀和钩镰沉得比人还快。

第二条倭船紧跟着散架。第三条还在挣扎,船头翘了起来,船尾进水,正在缓缓下沉。

朱棣靠在舷墙上,看着水里那些扑腾的人影。

“石坠。”他说。

甲板上的水兵们站起来了。他们举不动刀,但网上拆下来的石坠——拳头大的石块,一个人搬得动。

石头开始往水里扔。

噗通。噗通。噗通。

倭寇在水里挣扎,被石头砸中的翻了白。没砸中的被网绳缠住了腿,越挣越紧。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水兵拔刀。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蹲在陶缸后面,看着满海面的碎木板和扑腾的人影,嘬了半天牙花子,冒出一句:

“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见拿渔网捞人的。”

最后两条小舢板被堵在包围圈里,进退不得。船上的倭寇扔了刀,跪在船头,叽里呱啦地喊。

方鸣谦听不懂倭语,但那个姿态全世界通用——投降。

朱棣走到船头,低头看着那两条跪满了人的破舢板。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浑身上下都是鱼鳞和盐渍,脸上一道干了的血口子,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不像亲王。

像个打了一辈子鱼的渔夫。

他转头看了方鸣谦一眼。

“捆了。带回去。”

方鸣谦点头。

然后朱棣弯下腰,从甲板上捡起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缸里滑出来的咸鱼,咬了一口。

咸得他整张脸皱到了一起。

但他嚼了嚼,咽了。

“认罪折子。”他嘟囔着,嘴里含混不清,“开头第一句——”

他想了想。

“儿臣在海上捞了几万斤鱼,顺手灭了一窝倭寇,特此请罪。”

方鸣谦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十条福船重新调整方向,往长乐港驶去。

船后面拖着两条破舢板,舢板上趴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倭寇。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断桨和空荡荡的渔网。网眼里卡着几片金色的鱼鳞,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朱棣靠在船尾,闭上了眼。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鱼,没有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