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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和丈夫一模一样,眼角的细纹、瞳孔颜色,甚至年轻时受伤留下的一点细小疤痕都完整长在了她脸上。

她吓坏以后又犯了第二个错误,慌乱中让丈夫拿着镜子帮自己恢复原样。

丈夫盯着镜中的她,反复说她以前的眼睛不是这样,鼻子应该更小,脸应该更像二十多岁的时候。镜子全部听见了。

等家里人发现事情彻底失控时,她已经“没有脸”了。

她的五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皮肤下面缓慢移动,眼睛从原来的位置一点点向太阳穴滑。

鼻梁会在睡梦中自行隆起或者塌陷,嘴唇有时像她自己,有时又会变成丈夫记忆中她二十年前的样子。

最恐怖的是那面镜子里始终映着一个年轻、漂亮、毫无瑕疵的她,现实中的身体却像在拼命迎合每一个人对“漂亮”的理解。

而他们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费尔南。

林夜曾经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个画家。

客厅的窗帘全部拉着,正午阳光被挡在外面,刺鼻的颜料味与松节油气息混在一起,浓得连孙瑶进门后都忍不住皱起眉。

费尔南就坐在客厅中央。

仅仅半个月,他已经和宴会上那个谈起自己作品便意气风发的画家判若两人。

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刮,衣服上结着厚厚的颜料硬块,嘴角不断往下淌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他却毫无反应。

那双眼睛更是十分空洞。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

那支曾经替他画出《海天一色》的画笔,竟然已经与手掌完全长在一起。

木质笔杆没入掌心,五根手指死死弯曲着包裹笔身,皮肤与木头交界的位置已经分不清彼此,仿佛这支笔从一开始就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四周墙壁、地板、桌椅上则摆满了画。

几百张。

没有一张还有《海天一色》那种让人身临其境的灵动。

海面被画成张满牙齿的深渊,城市上空垂着密密麻麻的人腿,花园里的花全部长着婴儿般的脸。

甚至有一幅只是画着普通卧室,可床底黑暗中却挤满了无数只眼睛。

孙瑶只是多看了几秒,便感觉那些画里的东西仿佛正在缓慢向画框外挪动。

陪他们进来的中年妇人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拿纸巾擦了几次眼泪,指着费尔南断断续续解释:“最开始真的不是这样的。他拿到这支笔以后,画什么都像活了一样,订单越来越多,展览也越来越多,我们家的日子一下就好了起来。”

“前段时间有个客户找他订了一幅画,交付之前什么都很好。”

“客户也很满意,只是后来提出一个小意见,说画里有一个地方如果稍微改一下,会更适合挂在家里,还愿意多加很多钱。”

女人捂住嘴,努力把哭声压下去:“他本来不想改。他说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可是对方开的价格太高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就是从那天开始。”

她望向满屋扭曲画作,整张脸都在发抖:“他总觉得自己的画少了东西。画完以后要改,改完以后还是不满意。”

“有一次我经过画室,听见他在里面骂那支笔,骂得特别难听,说它就是根破木头,说以前画得好全是自己有本事。”

“他把刚画完的东西涂得乱七八糟,又当着那支笔的面把画撕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妇人看着费尔南机械移动的右手,哭声再次失控:“他不吃,也不睡,就一直画。我找过医生,找过心理治疗师,都让我赶紧向教会上报,说这个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

“可我不敢。”

林夜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些画中间,看着费尔南一次又一次将笔尖落向画布。

没有救了。

和林大伟一样。

有些东西从触发禁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使用者逐渐融为了一体。

林夜走到费尔南身边,伸手握住那支已经与右手融为一体的画笔。

妇人猛地扑过来,哭着抓住他的袖子:“等等,先生,您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死?求您至少告诉我——”

林夜没有理会,只是手掌稍稍用力。

下一刻,那支笔被他硬生生从费尔南手中夺了出来。

费尔南正在移动的手臂骤然停住。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的傀儡,脑袋向下一垂,随后从椅子上软软栽倒在地,再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的哭喊瞬间响彻客厅。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笔,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东西收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孙瑶站在原地看了看倒地不起的费尔南,又看向已经走到玄关的林夜。

最后她只轻轻替女人扶正一张被撞歪的椅子,随后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上,林夜都很安静。

孙瑶自然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好,可她也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只会显得廉价,于是她只是跟着沉默,默默的跟在林夜后面。

两人沿着小区里的林荫路向外走。

走了一会儿,林夜忽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不过几百米长的林荫路,此刻竟一路延伸到了白雾深处,道路两侧一棵棵树木排列得整整齐齐,却怎么都看不到小区出口。

明明进来时还是正午,头顶天色却已经阴沉得像傍晚,灰白雾气正从绿化带与楼宇之间一点点漫出来。

周围太安静了。

没有车辆,没有住户,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孙瑶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林荫路中央,脸上那点阴沉反倒慢慢散开。

几秒后,林夜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想不到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越过越来越浓的白雾,看向道路尽头。

“你们竟然自己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