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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问到哪儿了?”

瘦男人放下筷子。

“庙。”

“哦。”

叶开点点头。

“你记性还挺好。”

直播间里面,有人已经看明白了。

“哈哈哈哈,合着刚才不是不知道!”

“不是死得太久记不清,是钱没到位。”

“叶哥居然也有给别人刷礼物的一天?”

“这回轮到别人给他认家人了。”

叶开将纸元宝握在掌心,声音压低。

“从哪儿走,什么时候能进去?”

瘦男人这次答得相当利索。

“东边侧门,出去顺着挂红绸的巷子走,过了那口井,往右。”

“新娘回来,抬轿子的就从那儿走。”

“平时呢?”

“庙门有人守,闲人不让进。”

叶开朝东边看了一眼。

侧门半掩着,门框上扎着一团红绸,下面挂着两条长长的布带,确实与别处不太一样。

“送亲的时候,能跟过去?”

瘦男人点了点头。

“跟到庙外面。”

“里面得让进,才能进。”

这就够了。

叶开将纸元宝靠近桌角那支供烛,烛火舔上纸边,很快沿着折痕烧了起来。

瘦男人立即俯下身,两只手虚虚拢在旁边。

烧起的烟没有向上散开,而是贴着他的手掌汇过去,等最后一点纸角烧尽,一只灰白的元宝已经落在了那双发青的手里。

他迅速将东西塞进怀中,再抬头时,连那张阴沉沉的脸,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那口井,别走错了。”

他甚至主动补了一句。

“井边有棵歪树。”

叶开笑着应了一声,将落在桌边的纸灰拨进空盘。

死了也挺好沟通。

至少收了钱,是真说事。

脚边的小黑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叶开低下头,见那只灰扑扑的包袱已经朝东边侧门偏过去,便伸手按住它,没有马上起身。

门后有脚步声。

拖拖拉拉,夹着什么东西擦过石面的动静。

片刻后,半掩的侧门被推开,两道湿淋淋的身影跟着一个穿长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叶开的手停在小黑背上。

那截绳子,还拖在地上。

刚才船头想上岸接新娘的,就是这两个。

走在前面的长褂男人,也不陌生,正是门口负责记礼簿的那一个。

他停在廊下,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一些。

“人呢?”

拎绳子的水鬼低着头。

“没接回来。”

“吉时快到了。”

“有人拦着……”

长褂男人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在掌心里刮了一下。

“谁?”

“活人。”

桌边的瘦男人端着杯子,动作忽然停住。

附近几张桌上的宾客,也先后转过脸。

那只水鬼嘴角淌着水,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让周围听清。

“身上有符……近不了身……”

“他把新娘子留下了。”

长褂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人在哪儿?”

水鬼抬起头,泡得发白的眼睛朝院子里面缓缓扫来。

“上船了。”

“跟着下来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声拖长的尾音卡在半空,院子里刚才还没停过的筷子声,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叶开仍旧坐在原位,按着小黑的手没有挪开。

那两只水鬼的目光扫过他这张桌子,又移向旁边,显然没有认出这张被蜃珠改变过的脸。

长褂男人看了一圈,忽然抬手。

“关门。”

吱呀。

前面的两扇院门被缓缓推上,插销落进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侧门也关了。

几道身影站到门边,挡住了出去的位置。

直播间里面,消息顿时刷得快了起来。

“坏了,来告状了!”

“它们知道主播在船上!”

“脸已经换过了,应该认不出来吧?”

“先别说话,小黑千万别动!”

叶开瞥了一眼屏幕,随即看向那个重新拿起礼簿的男人。

对方翻开纸页,从距离廊下最近的一张桌子开始,一个一个地问。

“叫什么?”

“哪年下来的?”

“怎么死的?”

被问到的人,回答有快有慢,有的像是隔了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长褂男人并不着急,只站在旁边等。

其中一个男人说到自己落水的地方,忽然把裤脚卷了起来。

他脚踝上缠着几圈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水草,又像早就勒进皮肉里的细绳,脚掌从下面肿起来,颜色与小腿截然不同。

“缠住了。”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嘴巴还在动。

“扯不开……”

长褂男人看了一眼,朝旁边挪了半步。

下一个是个女人。

她没有等问完,便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露出太阳穴旁边一处深深陷下去的伤口。

边缘泡得发白,里面嵌着细小的石屑。

“头撞了。”

她抬手比画了一下,手臂落下时,却被长褂男人抓住了。

一根细长的指甲压上手腕。

皮肤凹陷,裂开一点儿,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一股颜色发暗的浑水。

滴答。

水落在桌角。

男人松开手,继续往后走。

直播间里面,原本还在讨论换脸能不能混过去的人,逐渐不说话了。

它们不只看脸。

还要摸。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蜃珠遮住了外表,收敛气息的法术也还在起作用,但手掌里面流动的血,始终是热的。

他将背包往腿边拉近了一点儿,手指顺着没有完全合拢的拉链轻轻按过。

包里的符纸,就在最上面。

凳子下面,小黑安静贴着他的腿,连鼻子都没有再往外探。

几张桌子之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坐在叶开旁边的瘦男人也被问到了,回答完以后,主动将脖子上的湿毛巾往下扯了扯。

一道裂开的伤口,几乎横过半边脖颈。

刚才漏下来的馒头碎屑,还粘在衣领上。

长褂男人看过,目光转向叶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

叶开抬头。

“刚登记的?”

“对。”

对方翻了翻礼簿,找到了那行新写上去的字。

“怎么死的?”

叶开看着他,停顿一瞬。

“累死的。”

长褂男人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那个瘦男人也偏过头,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死法。

“做什么的?”

“干土木。”

直播间里面,紧绷了半天的气氛,忽然被这三个字撞开一个缺口。

“……”

“不是,这个我真没法反驳。”

“专业又对口了?”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土木招生!”

“这个死因太合理,它不会真信了吧?”

长褂男人仍旧看着叶开。

叶开的神情十分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疲惫。

“白天干,晚上也干。”

“后来就下来了。”

旁边的瘦男人看他的目光,莫名多了点儿别的意味。

长褂男人低头,看向礼簿最后一栏。

“尸身呢?”

“烧了。”

叶开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骨灰撒河里了。”

对方没有立即开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附近几桌的脸都朝着这边,桌上那只纸鸡被水浸软,翘起的纸皮慢慢塌了下去。

长褂男人将礼簿合上一半,另一只手朝前伸了过来。

“手。”

叶开看了看那几根细长的指甲。

甲缝里面,还残留着刚才从女人手腕上带下来的污水。

“都烧成灰了,还查?”

男人没有回答,发青的手指已经扣向他的腕子,指甲翻过来,尖端正对着皮肤。

叶开眉头动了一下。

装个鬼而已。

还真准备给他验验血?

那只冰凉的手碰上来的瞬间,叶开手腕一转,反手扣住了对方。

动作不大,力道却很稳。

长褂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指甲距离叶开的胳膊还差一点儿,再也按不下去。

旁边的瘦男人慢慢放下酒杯。

长褂男人挣了一下。

没挣动。

他刚要抬头,身体却忽然僵住了,视线一点点落向两人贴在一起的手。

那几根扣着他的手指,看起来同样灰白,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清楚得无法忽略。

热的。

更近的地方,叶开腕间那一下接着一下的跳动,正贴着他的指侧。

男人的眼睛缓缓睁大。

叶开看着他。

他也一点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张开,喉咙里面挤出一道变了调的声音。

“你没死……”

“你是活人!”

整桌死人,同时转过了脸。

叶开:“……”

去遛马的,怎么又是这样……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