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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他每天搬运碎石十二个小时,肩膀被磨的血肉模糊,收工时工装上全是血渍和灰浆混在一起的脏东西,晚上躺在通铺上,胳膊疼的抬不起来,翻个身都得咬着牙。

工段里有个干了两个月的老工人看他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撇了撇嘴,好心劝了一句:

“悠着点,又没人拿鞭子抽你。”

但托林不敢悠着。

他怕。

这不是因为有拿着皮鞭的监工在后面抽他。

事实上,这个厂子里根本没有皮鞭,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怕干的不够多,怕失去这份工作,更怕重新回到那啃树皮的日子。

那种恐惧比皮鞭更管用,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他。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三个月前你连做梦都不敢想,你有什么资格偷懒?

第一个月月底结算工钱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十个铜板,整整七十个铜板。

他以前给领主当佃农,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刨去租粮和各种名目的杂税,手里能剩下的活钱不超过两百个铜板。

这里,一个月就给七十个。

托林拿到铜板的那天晚上,没有去居民巷的小酒馆,也没有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把钱一个一个数了三遍,然后全部交给了妻子。

妻子什么都没说,把铜板用布条裹了三层,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个月,他的出勤记录和搬运量在整个工段排名第一。

不是因为他特别强壮,是没有人比他更能熬,这里只要求工作八小时。

但他工作十二个小时。

那个被称为勇士的监工注意到了他。

这位监工是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小伙子,说话腔调跟本地人不太一样,有时候会蹦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汇,还会蹲在碎石堆旁边跟工人一起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嘟囔着什么“搬砖搬到手抽筋”之类的怪话。

月底的时候,这位勇士监工没有克扣他的工钱,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勇士递给他一根烟卷,拍着他的肩膀,用那种奇怪但莫名亲切的腔调说了一句:

“老哥稳啊,这个月奖金少不了你的!”

奖金。

在此之前,托林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奖金这种东西的存在,在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干活就意味着交租,

交完租能剩一口饭就算老天开眼,有人会因为你干的好而额外给你钱?

第三个月,托林迎来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

他的身份从临时工变成了凛冬领的正式居民。

市政厅的办事员亲手递给他一块冷冰冰但沉甸甸的铁皮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办事员还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受凛冬领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无故侵犯他的人身安全和财产。

他的名字。刻在铁上的。

托林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的名字值得被刻在任何东西上面,在老家,他连个户籍都没有,领主的账簿上只写着张家庄佃户若干,他是那个若干里的一个。

那天晚上,他蹲在分配的住所门口,借着月光把那块铭牌擦了又擦,看了很久很久,铭牌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因为办事员念给他听过。

眼泪无声砸在泥地里。

一滴,两滴。

他赶紧用袖子抹掉,往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

一个搬石头的糙汉子哭什么哭。

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终于是个人了。

不是佃户若干,不是可以被随意买卖的牲口,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他是托林,凛冬领正式居民,编号一四七三。

铁皮铭牌上的字这样写着。

而今天晚上,木门忽然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