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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开始散去。

没有往日贵族集会后留下的满地狼藉,也没有平民为了几块剩饭推搡踩踏。

几千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平民沿着街道两侧排队离开。

有孩子兴奋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面黑旗。

母亲轻轻拍了他一下后脑勺。

孩子立刻抱紧怀里的粗布书包,乖乖跟上队伍。

负责维持秩序的治安队员甚至没有拔出腰间木棍。

他们只是站在路口喊话。

“东区的往左边走!”

“说你呢,别踩花坛!那是公共绿化,踩坏了要赔工分!”

人群便真的让开了。

这种场景落在外来商人和贵族护卫眼里,比刚才的烟花更让人不适。

他们见过太多贵族庆典。

庆典之后,街道上往往到处都是碎酒瓶、呕吐物和被踩烂的面包。

醉酒的侍从会骑着马横冲直撞,饥饿的平民会为几块残羹打得头破血流,治安兵则挥着鞭子,把人群像牲口一样赶走。

可凛冬城不是这样。

没有鞭子。

没有跪地求饶。

也没有贵族侍从骑马冲开人群。

只有一种冰冷、安静,却又让人无法违抗的秩序感。

观礼台上,塞西莉亚站起身,理了理暗红色骑装裙摆。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

只是指尖在袖口处停顿了片刻。

旁边的老骑士低下头,小声说道:“小姐,总督府那边的线人说,黑旗升起的时候,东区有四个暗中捣乱的混混被抓了。”

塞西莉亚眼眸微动。

“怎么抓的?”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老骑士压低声音。

“治安队没动刀,也没当街打断腿。他们拿出一种叫‘手铐’的铁东西,锁住那四个人的手腕,然后两人一组押走。”

他顿了顿。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旁边的平民没有惊慌,只是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暴力机关不杀人,反而走流程。

这听上去温和。

可在她看来,这比当街砍头更让人头皮发麻。

杀人,是贵族权威最粗糙的体现。

流程,才是秩序真正开始取代私人意志的标志。

在凛冬领,抓不抓人,似乎不再取决于骑士的心情,也不取决于某位贵族是否觉得自己被冒犯。

治安队员依照某种固定规则行动。

这种规则甚至压过了刀剑。

一名穿着洛希尔家族服饰的护卫从台阶下挤上来,走到塞西莉亚面前,低头行礼。

“塞西莉亚小姐,贝伦少爷派我来传话。”

“说。”

“他和那位叫【PPT之王】的规划司代理司长约好了在市政厅见面,请您过去一叙。”

塞西莉亚点头。

“带路。”

半刻钟后,塞西莉亚没有在贵族休息室找到贝伦。

也没有在城堡门口找到他。

她是在广场边缘一处粥棚外,看见这位洛希尔家族嫡长子的。

贝伦蹲在路边。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泥灰的工装,袖口卷起,靴子上糊着半干的泥浆。

头顶那个滑稽的竹编安全帽不知去了哪里,头发被汗水压得有些凌乱。

更离谱的是,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在喝剩下半碗菜叶汤。

菜叶汤上飘着几粒碎肉末。

旁边两个流民出身的工人,一边啃黑面包,一边兴奋地讨论今天得开学典礼。

贝伦没有让他们离远一点。

甚至蹲得很自然。

如果这副画面被君士坦丁的贵族夫人们看见,足够她们在晚宴上笑半年。

塞西莉亚走过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

贝伦没抬头,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喉咙,随手拿袖口擦了擦嘴。

这个动作粗鲁得不像一位伯爵继承人。

倒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普通监工。

塞西莉亚语气带笑。

“堂堂伯爵长子,混在泥腿子堆里喝泔水?”

贝伦站起身,把空碗放在旁边木桌上。

“不是泔水。”

他认真纠正。

“里面加了细盐和肉末。按照凛冬市政厅的标准,这叫工地补给餐。”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

贝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神色平静。

“刚才我蹲在流民中间,是想听听他们私底下怎么议论今天这场大戏。”

塞西莉亚来了兴趣。

“听见什么了?”

贝伦转身,看向已经逐渐空下来的广场。

那面黑色旗帜还在旗杆顶端猎猎作响。

“他们没有讨论烟花像不像超阶法术,也没有讨论莱恩是不是神眷者。”

“他们只是在想,自己小时候要是就在凛冬领就好了。”

塞西莉亚沉默下来。

她原本想笑。

可笑意没能浮上来。

“莱恩疯了。”

贝伦看向她。

塞西莉亚语气笃定。

“他教这些农奴识字算术,甚至告诉他们脚下的土地为什么能长出麦子。”

“等这群人开了智,他们就不可能再心甘情愿当奴隶。”

“凛冬领迟早会被这帮懂得思考的刁民掀翻。”

这是贵族教育里最基础的常识。

农奴可以勤劳,可以虔诚,可以感激领主的仁慈。

但不能懂太多。

一个会算账的农奴,迟早会算清楚自己一年到底被剥走多少粮食。

一个会读书的平民,迟早会读懂贵族纹章背后那些并不神圣的谎言。

知识是火。

贵族们喜欢把火关在壁炉里,照亮自己的宴会厅。

莱恩却把火把递给了一群满身泥土的人。

这不是仁慈。

这是纵火。

贝伦转过头,看着塞西莉亚。

“刚才莱恩喊不许跪的时候,你看见有人造反吗?”

塞西莉亚眉头微皱。

贝伦继续说道:“他们没有造反。”

“他们全站起来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里新磨出来的老茧。

那是这几天在工地上搬图纸、扛木桩、被【建筑狂魔】骂着学习放线时磨出来的。

放在过去,他会觉得这双手很丑。

贵族的手应该握剑、执杯、签署契约,而不是留下工匠一样的粗茧。

可现在,他竟然不怎么讨厌。

“塞西莉亚,我以前也以为,统治平民只有两样东西。”

“皮鞭。”

“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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