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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可以换。”

叶孤鸿没有接话。

“你要是想让全城的人在同一时刻听一句话,”顾惊澜说,“你不会用嘴说。”

“用什么?”

“用一个大家都在等的声音。”

“换一句话,要多久?”

“看换哪一句。”

“换一句短的。”

顾惊澜想了一下。

“更点换一下,全城听得见,要一夜。”

“换一句长的?”

“要一个月。”她说,“因为一句话要在全城长出来,得先让它变成一句没意思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新造一句话,大家会听,会传,会问是谁说的。”

“那怎么办?”

“你把它放进童谣里。”顾惊澜说,“孩子唱三年,它就不是话了,是调子。”

她把斗笠往下压。

“调子是最难改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它是谁写的。”

【切换】教坊司 · 后院

轮到闻人默上名册的那天,天在下雨。

他在后院等着。院里有一排屋子,屋子上挂名牌,一块一块,写的是乐工的名字。

他坐在廊下。

少年坐在他旁边。

少年在做一个动作——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等雨。

雨落在掌心,积一点,他就把手翻过来,让水漏掉。

积一点,漏掉。积一点,漏掉。

他做了很多遍。

——他在数。

——他数雨,是因为他数不了别的。

帘子动了。

一个侍女把帘子拨开半尺。

“闻先生。”

“嗯。”

“掌班请你过去一趟。”

闻人默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还是一道帘,把屋子分成两半。帘这边一张琴,帘那边一张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把扇子,一副袖套。

袖套。

闻人默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人在帘子后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衣裳响了一下。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布的,一种是袖子里头有东西的。

这个人袖子里的声音,是硬的。

——她袖子里的东西,是硬的。

——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你有几个徒弟?”

“一个。”

“带进来。”

闻人默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

帘子后面的人让少年走过去。她说:“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

“张开嘴。”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个呼吸。

一个是少年的——他习惯了。他被人看过很多次。

第二个是闻人默的——他也在听。

第三个——

第三个呼吸,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比在院子里听琴的那一次还短。短到像是没有停。

可闻人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 · 张宅

九月十一 · 学士院

九月十三 · 蔡宅

九月十四 · 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内东门”三个字的时候,闻人默的手攥了一下。

——少年写的是“东门”。

——不是“蔡宅”,不是“张宅”。

——是一个门。

“前面那三个字,”闻人默问,“是什么字?”

少年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三个字。

——门里。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这城里能叫“门里”的地方,只有一个。

——上个月,叶孤鸿跟着七只匣子,去的是西边的一个角门。

——宫城的门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从哪个门进货,是有人挑的。

上名册的第九天,帘子那边送出来一样东西。

是侍女送出来的。

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根弦。

丝弦。

“掌班说,你这根弦该换了。”

闻人默把那根丝弦摸了一遍。

很细,很匀,做得好。是南边的好弦。

“替我谢她。”他说。

侍女走了。

闻人默把丝弦收进怀里。

他没有换。

——该换的东西,不一定要换。

——因为换上去的那一根,是别人的。

那天夜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替闻人默整衣裳。闻人默睡觉的时候,怀里总硌着东西,少年每夜都要替他把东西挪一挪。

那天他摸到了那根丝弦。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把弦放在火上。

丝碰到火,先是缩,然后卷,最后变成一小团黑。

——他没有让它响。

——一根弦烧掉,是不会响的。

——那是天底下最安静的一种毁东西的方法。

烧完,他把那点黑搓碎,撒在门外的水沟里。

回到屋里,他把闻人默的衣裳掖好。

闻人默没有醒。

——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闻人默摸了摸怀里。

——怀里空了。

——他什么都没问。

第十天,闻人默歇一日。

他出了教坊司的门。

叶孤鸿在对面等他。

“怎么样?”

“上去了。”

“这个人怎么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那句“你这根弦是马尾的”。

一件是那个停了一下又接上的呼吸。

“这个人,”他说,“耳朵太清楚。”

“清楚不好?”

“清楚的人,”闻人默说,“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所以她什么都躲不开。”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还得装着听不见。”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的手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她是第二种。”

叶孤鸿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西走。

走出半条街,闻人默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她弹过一支给我听。”

“弹的什么?”

“就是你进城那天,听见孩子唱的那支。”

叶孤鸿站住了。

“一支童谣?”

“嗯。”

“她弹得对不对?”

闻人默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那支童谣,南边唱的是五声。”闻人默说,“她弹的是七声。”

“七声哪儿来的?”

闻人默把手放下。

“北边的调。”

叶孤鸿站着没动。

“北边的调,”他说,“在临安唱。”

“嗯。”

“谁把北边的调,教给南边的孩子?”

“不知道。”

“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唱?”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抬起来。

——他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念一次“北边”两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顾惊澜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三个字:

北边的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