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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旧道 · 第一天

旧道比新道窄一半。

窄的地方只能走一辆车,宽的地方能错两辆。两边的草都枯了,可草根是绿的,草根底下压着一层黑土。新道是黄土,旧道是黑土。黑土踩上去软,脚陷下去半寸,拔出来带一声响。

走了半天,他们碰到一块碑。

碑是立的,不高,到人的腰。碑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深,深得能插进一根手指。字是:

离燕京一百二十里。

风不问算了算。“我们走了四天。”

“新道是一百五十五里。”叶孤鸿说,“旧道少三十五里。”

“少三十五里,为什么没人走?”

叶孤鸿绕到碑后头。碑的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浅,刻得仓促。他看了很久,把上面的土擦掉。

背面刻的是一行小字,写的是这块碑是什么时候立的。年头最早的那一行被凿了,凿成一个坑。坑上又刻了新的,新的也被凿了一回。第三回刻上去的字还留着。

第三回刻的年份,比他们出来的那一年,早十七年。

“一块碑上的字,凿了两回。”叶孤鸿说,“凿碑的人在往前推日子。”

“推给谁看?”

“推给走这条路的人看。”他站起来,“让人以为这条路是新的。新的道不用绕,绕的道不是新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旧道 · 第一天 · 夜里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旧道边上过夜。没有土坎,没有墙,只有一片枯草。他们把草踩平,把火生在草中间。

风不问坐在最外头。她背朝着火,脸朝着北。

“你走过这条路。”叶孤鸿说。

“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说,“冬天。我们七个人。”

叶孤鸿没有说话。

风不问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一条白布条,不宽,两指,很长,卷成一小卷。她把布条展开,借着火看。布条上打着结,一个一个,打得很紧。她数了一遍,十一个。

第七个结比别的都紧。紧得布条在那个地方拧了一圈,拧出了褶。

“十一个结。”她说,“第七个是紧的。”

“为什么第七个紧?”

“过淮的时候,第七个打结的人没有过去。”她把布条重新卷起来,“打结是给自己数的。到了对岸打一个结。打的人少一个,结就多一个。”

“那第七个结是谁打的?”

“我打的。”风不问说,“我替他打的。我打的时候手上有水,绳是湿的,湿绳打的结干了会紧。”

叶孤鸿看着那卷布。布是白的,火照上去,白的发黄。

“你派了第八个人过去。”

风不问把布条塞回袖子。“我派了。”

“第八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她说,“到现在也没有。”

火里有一根草烧断了,断的那一下很轻。风不问把手伸到火上烤。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到腕子,疤是白的。

“你这条路,走到这儿是第几天?”叶孤鸿问。

“按我的日子数是第八百四十六天。”她说,“按结数是第七个。”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旧道 · 第二天 · 一个没有屋顶的铺子

第二天上午,旧道边上有半间铺子。

铺子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塌下来的梁压在一张桌子上。桌子是好的,桌面上摆着一本簿子。簿子是旧的,线装,边角翻卷,翻开的那一页上落着一层雪。

叶孤鸿把雪吹掉,看簿子。

簿子上是字,一页一页,都是日期,每一行只有一笔。有的是一横,有的是一竖,竖上头点一下。

“跟燕京那个驿站一样。”顾惊澜说。

“一样。”

叶孤鸿往前翻。前面几页,横和竖都有,横一笔,竖一笔,交替着。翻到中间,竖少了。再往后翻,整页整页都是横,一竖也没有。

一直翻到最后写的那一页。最后那一页上,三十六行,三十六笔,全是横。

“从这一页起,就没有人回来了。”顾惊澜说。

“不是没有人回来。”叶孤鸿把簿子合上,翻到第一页看。“是不记回来的了。”

“记的人呢?”

“记的人还在记。”他把簿子放回原处,摆正,让翻开的那一页还是翻开的那一页,“他只是把回来的那一笔,改到别处去记了。”

“改到哪儿?”

叶孤鸿看桌子底下。桌子底下垫着一块砖,砖底下压着一层纸。他没有拿。

“不知道。”他说,“但这一本不能停。簿子停了一天,上头就知道这条路断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旧道 · 第二天 · 一处废关口】

第二天晌午,旧道走到头了。

不是断,是收。路收窄,收成一道门洞。门洞是石头砌的,砌得整齐,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是从里头长出来的。门洞上头本来有楼,楼塌了,只剩两堵墙,墙上还留着木头烧过的黑。

“关口。”顾惊澜说。

“废的。”叶孤鸿说。

他走进门洞,抬头看洞顶。洞顶上钉着六个钉子。钉子是铁的,钉得很深,钉帽跟石面平,不细看以为是石头原来的坑。六个钉排成一排,间距一样,一尺二。

“六个。”他说。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

“一样。”

叶孤鸿把手按在洞壁上。洞壁上没有字。他把手从上往下摸,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停住。

“这里有字。”

顾惊澜过来看。石面上什么也没有。

叶孤鸿没有解释。他退后两步,站在门洞外头,回头看那六个钉。看了一会儿,他往回走,走到门洞正中间站定,再回头。

“看什么?”风不问问。

“看门。”他说,“这个门洞,人站着能过,马站着能过,车过不去。这本来不是门。”

“是什么?”

“是关。”他说,“关门不让人过。可是这个门,比路还窄。关门的人要是不想让人过,把路修窄就行,不用砌门。”

“那他为什么砌?”

叶孤鸿没有答。他数了六个钉,然后往西看。西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废关口 · 关墙 · 午后

关墙很长,往两边伸进草里,看不见头。

靠门洞的这段墙上,有六处凹槽。凹槽是方的,巴掌大,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间距一尺二。槽里是空的。

叶孤鸿在第一个槽前头蹲下。他把手伸进槽里,摸槽底,摸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

“有墨。”

崔闻笛过来,也把手伸进去。他闻得比叶孤鸿久。

“是墨。”他说,“松烟墨。上头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黄柏水。”崔闻笛把手指在石面上蹭了蹭,蹭出一层很淡的灰,“掺黄柏水,是防虫。写卷宗的人才这么配。开药铺的不这么配,开药铺要写药方,药方上掺黄柏,病人闻着苦。”

“那这些字,是写卷宗的人写的。”

“是。”崔闻笛看着那六处空槽,“写在这儿,是给路过的人看。可是现在没有了。”

“刮掉的?”

“不是。”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刮掉会留下刀痕。刀痕是直的,一道一道。这六处槽里没有刀痕。槽底是平的,平得跟石头一样。”

“那字是怎么没的?”

“洗的。”崔闻笛说,“水洗。墨是胶裹的,胶见水就化。用水洗过的石头,干了以后看不出,一湿就出来。”

风不问把手套摘了,按在槽上。“那你现在怎么闻得出来?”

“洗的人洗得急。”崔闻笛说,“洗到一半忘了。六处里,有两处洗了三回,有三处洗了两回,最边上那一处,只洗了一回。”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废关口 · 傍晚

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破棉袄,年纪看不出来,脸上冻得裂了。他手里有一把扫帚,扫帚很短,只剩扫帚头。他不扫地,他扫墙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墙根的石缝扫出来。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这儿住?”

“住。”

“住多久了?”

“记不清。”扫墙根的人说,“来的时候墙还是新的。”

“墙新的时候,这些槽里有字吗?”

那人停了一下,扫帚停在墙上。“有。”

“写的什么?”

“我不认字。”他说,“我只知道有几处。以前是六处,后来是七处。”

“七处?”

“你这会儿看见的是六处。”他把扫帚往墙东头指了指,“最东边还有一处。那一处比别的低,矮半个手掌。矮的那一处不是他们写的,是后来的一个写的。那个人够不着上面,就写在下面。”

叶孤鸿往东走了十几步。果然有一处凹槽,挨着地,比别的低。那一处不是方的,是圆的,像是用手掌按出来的。

“后来那个人呢?”

“走了。”扫墙根的人说,“他在这儿待了一冬,天天写。天暖了,他就走了。”

“往哪走?”

“西边。”

“你怎么知道他往西?”

“因为他走的时候,把我扫起来的土撒了。”那人说,“撒土是西边人的规矩。土撒在路上,是告诉后面的人,前面的路我走过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废关口 · 关墙的西头

扫墙根的人指了路,他们往关墙西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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