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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个。”年轻人说,“是下午来的。问他问的是绣东西的人。”

赵桓抬起头。

“绣东西的。”

“他问谁会绣。”年轻人说,“问谁会拿针。”

他说完就走了。

赵桓在桌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看。

他的手指上有一层墨,是刚才写那三个字留下来的。他用另一只手在那层墨上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他住的地方在城的北边。门口出去是一条横巷,横巷尽头是一堵墙。

他往南看。

南边是墙。

墙不高,可是墙后面还有一堵墙。两堵墙叠着,中间只露出一线天。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前】

赵桓送那个年轻人出去。

巷子里天暗得早。两边的屋檐都低,把天挤成一条。

年轻人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怕赵桓跟丢。

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住了。

“那儿。”他说。

巷子尽头有一段墙。墙不高,上头抹过一层灰。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墙前。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

他把右手举起来,在墙上划。

划一下,手放下来,再举起来,再划一下。

他划得很慢。每划一下,肩膀都要动一下。

赵桓站着没有动。

“他划什么。”他问。

“数。”年轻人说。

“数什么。”

“数日子。”年轻人说,“他在数日子。”

“一天划一道?”

“一天划一道。”年轻人说,“划满一百道,他就划一道竖的。”

赵桓看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划了七八下,停下来。

他把手举在眼前看了看。他看了看手指,把手指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又举起来。

“他划了多久了。”赵桓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划了。”

“他划的是什么日子。”

“他阿爹的日子。”年轻人说。

赵桓的手动了一下。

“他阿爹在这儿?”

“不在。”年轻人说,“他阿爹三年前死了。埋在南边。”

“埋在南边的哪儿。”

“不知道。”年轻人说,“坟在南边。他数的是他阿爹走了以后,过了多少天。”

赵桓站在巷子口。

那个人又划了一下。这一次他划的时候,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袖子里头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疤。

“你们巷子里,还有别人划吗。”

“有。”年轻人说,“不过不在这一段。”

“在哪儿。”

“墙的那一头。”年轻人说,“他们划他们的。”

“他们为什么不在这一段划。”

“这一段划满了。”年轻人说,“划满了就得换地方。”

赵桓往墙上看。

天已经暗了。墙上那一片密密的道道,在暗里头看不清楚,像一层毛。

“这一段划满了。”他说。

“划满了。”

“那这一段上,划了多少。”

年轻人摇头。

“没人知道。”他说,“数不清楚。数着数着就漏了。”

赵桓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墙前。他把手举起来,划了一下。

划完他把手放下,站着不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过赵桓身边的时候,他看了赵桓一眼。

他的眼睛是红的。他没有说话,过去了。

赵桓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这一墙,是谁先划的。”他问。

“没人知道。”年轻人说,“这墙比我们都老。”

他说完就走了。

赵桓又站了一会儿。墙前那个人的位置空着,雪上留着两个脚印,脚跟的地方踩得深。

他转过身,往回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赵桓被叫到正屋。

纥石烈长生把笔和一方小砚摆到几上,又把那张勘籍摊开,压上一块石头。

“写。”

“写谁。”

“识字的写在前头。”纥石烈长生说,“不识字的不用写。”

赵桓坐下。

他把袖子往上收了收,提笔。

墨是淡的。他在砚里转了两圈,把笔尖蘸饱。

他先写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笔写得慢。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住。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

写完了三个。他自己一个,南人巷那个年轻人一个,还有一个姓周的,是以前在巷口替人写状子的。

写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住。

“这个人死了。”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出声。

“前年冬天死的。”

“写上。”

“死了还写。”

“写。”

赵桓把那个名字写上去。

写到第八个,他的手腕酸了。他把笔搁在砚边上。

“还有。”纥石烈长生说。

“我知道。”

他又写。写到第十一个,那个人是巷子最里头一个孩子,十四岁,认得字,是跟他娘学的。

写完他把笔搁下。

“没了。”

纥石烈长生把纸拿起来,数了一遍。

“十一格。”

“十一。”

床上的人一直在听。

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拿来。”

赵桓把纸递过去。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抹平,一格一格看。他看得很慢。

“三十格,”他说,“写上十一格。”

“是。”

“剩下十九格呢。”

“空着。”

“空着为什么不划掉。”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

“划掉做什么。”他说。

“划掉,这一格就完了。”床上的人说,“这个人在册子上就一笔勾了。你们不勾。”

“不勾。”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这本册子不是新印的。”他说,“是照着旧册印的。旧册上有三十个人。”

“那十九个人呢。”

“死了。”

“死了为什么不划。”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上头没说划。”

屋里安静下来。

灯还没有点。窗纸上的光是灰黄的,外头天在往下沉。

床上的人把那张纸放在几上,两只手压着纸的两边。

“这个册子,二十年里印过三回。”他说,“第一回印的时候,我来这儿两年。第二回,我来这儿九年。这一回是第三回。”

“是。”

“三回都是三十格。”

“是。”

“头一回印三十格,是因为当年过江的,数是三十个。”

“是。”

纥石烈长生站着没有动。

“第二回,人少了七个,格子还是三十。”

“是。”

“这一回,人剩十一个,格子还是三十。”

他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你们不能印十一格。”

“为什么不能。”

“因为印十一格,就是承认少了十九个。”床上的人说,“少了,就要有人担。有人担,就得往下问。往下问,就要问到当初是谁点的名、谁写的第一本。”

他顿了一下。

“印三十格,谁都不用担。”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宁可留着空格。”床上的人说,“空格不咬人。”

窗纸上的光又暗了一层。

“我在这屋里坐了二十年。”床上的人说,“南边有人来,北边有人来,来的人都说的是别的事。没有一个人拿着格子来问我。”

他把那三张纸推出去,推到几角上。

“今天你拿着格子来问我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写的字,刻在石头上的,印在纸上的,送到天下人手里的,那些字到现在还认得出是我写的。”

他把那三张纸推出去,推到几角上。

“字是我的字。”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国不是我的国。”

他不再说话了。

纥石烈长生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三张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把纸叠整齐,叠成原来那样方。他叠得很慢。

叠完他把纸塞进布包,用麻绳捆了两道。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天黑】

纥石烈长生捆好布包,搁在门口的凳子上。

他要走的时候,床上的人说了一句。

“第三张。”

纥石烈长生回过头。

床上的人指着几角。

几角上还留着一张纸。三张里最小的那张,就是下头那一行的字没了的那张。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不用报。”他说。

“为什么。”

“上头要的是识字的名。”纥石烈长生说,“这张上头没人。”

“印的时候也没人吗。”

纥石烈长生把纸放下。

“印的时候有人。”他说,“印完,那个人进了别的册子。”

“哪一本。”

纥石烈长生把布包背上肩。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门。”

他出去了。门带上,没有让它响。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赵桓过去点灯。

“别点。”他阿爹说。

赵桓把手收回来。

天黑得很快。屋里最后一点亮是从窗纸上过来的,那点亮也在往下退。

床上的人伸手把几角那张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了两遍。

“你摸摸。”他说。

赵桓走过去,把手放上去。

纸上有格子。三十格,印得很齐,每一格的线都是直的。

“摸出什么了。”

“格子。”赵桓说。

“还有。”

赵桓的手在纸上走。

走到最上头那一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格的线,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格线是印上去的,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这一格的线,比别的粗一点,也浅一点,像是印到这儿,墨快没了。

“这一格。”他说。

“嗯。”

“这一格印得浅。”

“你再看。”

屋里黑,看不见。赵桓把纸端到窗边,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那一格的框里头,还有一点儿痕。不是墨,是笔画过的印子,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那是一个字的起头。

一个点,一横。

底下没有了。

赵桓把纸放回去。

“爹。”

“嗯。”

“这个字,是谁写的。”

床上的人把纸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不知道。”他说,“写这个字的人,笔只落了两下。”

他停了一会儿。

“两下,就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