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走通了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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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早上】
灶台上摆着六样东西。
半块饼。一小包盐。一块蓝布包。一截麻绳。一只碗口的豁。一块木牌。
韩铁衣一样一样说过去。
“饼在怀里。盐在怀里。蓝布包也在怀里。”
“在怀里的是三样。”
“绳在腰上。”韩铁衣说,“绳是冻断的。”
叶孤鸿把刀搁在膝盖上。
“他的鞋。”
“鞋在脚上。”韩铁衣说,“帮上有一圈绳,是去年发的。”
“他穿的什么。”
韩铁衣没有说话。
“他下水的时候穿的什么。”叶孤鸿说。
“外头一件短袄。”
顾惊澜从门边走过来。
“短袄里头。”
韩铁衣想了一下。
“单衣。”
顾惊澜在灶台边站住。
“一件单衣。”
“一件单衣,一道水印。”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小怜从灶那头抬起头。
“腊月的江,”她说,“穿单衣下去。”
“他上过岸。”韩铁衣说,“草是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干草。”
“他上过岸,把袄脱在岸上。”花小怜说,“他要下水,他不能穿袄。”
她把手里的铜环搁下。
“脱袄下水的人,是有准备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上午】
风不问下井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一盏小灯,一根短绳。
他把绳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井口那块石头上。
顾惊澜在井口守着。
“这一条道我不用看。”风不问说,“我摸。”
他把灯咬在嘴里,两手抓绳往下走。
走到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他用脚踩了一下。
石头往里转。
他把身子侧过来,先把灯递进去,再进去。
井口的绳留在外头。
他松开绳,往里头走。
(场 3 略,见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的方筒 · 上午】
方筒是砖砌的,一个人宽,比他矮。
他弯着腰走。他走的时候左手一直贴着墙。
走了二十来步,方筒分岔。
一个岔口朝上,几步之外是砖台阶,台阶尽头透光——那是灶膛。
另一个岔口朝下,筒子往下斜,钻进地里。
他在岔口停了。
他先摸那个朝上的台阶。
台阶上的灰是干的。他摸了两级,退回来。
他摸那个朝下的口。
口里的气是凉的,往外走。
他把灯举低,照筒底。
筒底有泥,泥上有印子。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印子旁边。
“一个大的。”他说,“一个小的。一个靴子。”
他摸了三回。
然后他把袖子卷起来,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方法跟顾惊澜不一样。顾惊澜一段一段看,他一步一步摸。
他摸筒壁。筒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凸起,是砖缝。
他数砖缝。
数到一处,他停下来。
“这儿有过手。”他说,“手在这儿按过。”
他用手掌把那处地方罩住,又拿开。
“人在里头走,手要扶着。”他说,“这道墙上的泥,让人蹭掉了一片。”
他继续走。
筒子越往下越窄,后来他要蹲着走。
他蹲着走的时候,两手都扶在墙上。
“到这儿,”他说,“人就只能爬了。”
他爬到尽头。
尽头是砖,砖砌成一个拱。拱的外头有光,光是从底下来的,很暗。
他把脸贴在拱上。
拱的外头是冰。冰的下头是水。水是黑的,一动一动。
他把手伸进那点缝里。
他的手进去半掌,就顶住了。
“冰。”他说。
他用手掌在冰上按了一圈。
“厚的。”他说,“从这儿到冰面,一掌多。”
他把手抽回来,在袖子上擦。
“这个口子,”他说,“只露一小半。”
他往回摸。摸到拱口的石头棱上,他停住。
棱上有一道磨痕。
磨痕是横的,磨得发白。
他把手指压在那道磨痕上,从这头挪到那头。
“绳子磨的。”他说。
他摸那道痕的边上。
“边上有毛刺。”
他把手收回来。
“这道痕是新的。”他说,“磨的人不止一回。”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岔口,他没有停。
他往上,走上那几级砖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块灶膛的底。他用手在那块砖上顶了一下。
砖是松的。
他把它推开一线,缝里进来一点光。
他把眼睛凑上去。
那是空屋的灶。
他把砖放回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中午】
风不问从灶膛里出来。
他身上一层灰。他先把手上的灰拍掉,再把灯搁在灶台上。
顾惊澜在屋里等。
“走完了。”
“走完了。”风不问说,“井到江,两百来步。上头四十,中间一百二,下头到头,四十。”
“你怎么数的。”
“数砖。”风不问说,“一层砖两拃。我数到六百。”
他把灯吹了。
“这条道是人走出来的。”他说,“口上有磨痕。”
“磨痕是什么。”
“绳。”风不问说,“人从上头下来,绳在口上磨。磨痕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
“几道。”
“看不清。”风不问说,“磨得发白,分不出道。”
他把袖子捋下来。
“磨成这样,”他说,“不是走了一回。”
顾惊澜在灶台边坐下。
“我们走过两回。”她说,“头一回我,第二回你。”
“两回磨不成这样。”
“磨不成。”
风不问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下头那个口,”风不问说,“口上结着冰,一掌多厚。”
“一掌多。”
“一掌多的冰,”风不问说,“要冻一冬天。”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补衣的女人那里 · 下午】
那个女人在补一件小孩的袄。
袄很小,袖子短。她手上的针走得很快。
顾惊澜在她面前蹲下来。
“还是问你那个人。”
“问。”
“他拿袄来给你补,”顾惊澜说,“什么时候。”
“江封的头一天。”
“头一天。”
“十月二十。”那个女人说,“那天江面上起白,他来的。”
顾惊澜抬起头。
“他那天穿什么。”
那个女人想了想。
“单衣。”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站在我这儿,”那个女人说,“风把他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他给你袄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补好他再来取。”
“他还说了什么。”
那个女人把针停在半空。
“他说,他要走一趟。”
“走一趟。”
“他说,走一趟要几天,他不知道。”那个女人说,“他还问我,一路往南,冬天好不好走。”
顾惊澜看着她。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说,“我这辈子没有往南走过。”
她把针扎下去。
“他走的时候,把两块东西落在门槛上。”
顾惊澜抬头。
“什么东西。”
那个女人放下针,从身后的墙洞里摸。
她摸出一小块布。
布里包着两样:一撮干草,一小块白的东西。
“这个是草。”她说,“这个是饼渣。”
顾惊澜看着那一小块白的。
“饼渣。”
“他坐在门槛上掰过饼。”那个女人说,“掰饼的时候掉了渣。我扫屋子,扫到门槛那儿,就扫出来了。”
“你为什么留着。”
那个女人把那块布包起来。
“他后来没来取袄。”她说,“东西是他落下的,我就收着。”
她把布包塞回墙洞。
“他要是回来,我把这个还给他。”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屋子 · 傍晚】
赵桓在屋里坐着。他面前搁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上。
顾惊澜在门边站着。
“我又来了。”
“你来三回了。”赵桓说,“我这儿没有别的。”
“我不问别的。”顾惊澜说,“我问你说的那句话。”
“哪一句。”
“走通了,回来接人。”
赵桓把碗拿起来,搁到铺里头。
“他自己说的。”
“他站着说的,还是进门说的。”
赵桓想了一下。
“门外。”他说,“他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外,我隔着门说的。”
“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赵桓说,“他站在门槛外头,头低着。”
“他往哪边看。”
赵桓抬起手。
他指了指门外。
“外头是北。”顾惊澜说。
“外头是北。”
“他往北看。”
“他往北看。”赵桓说,“可他说的话是南边的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拱口外头 · 傍晚】
花小怜把雪扒开。
雪底下是冰。冰底下是那道砖砌的拱口。
拱口只露出一小半。露出来的那一小半,边上结着新冰,是灰白的,跟旁边的青冰不是一层。
她站起来。
她把腕上那根绳解下来。
她把绳的一头压在拱口边上,另一头拉直,往江面上走。
她走的时候,一步一拃。她数着。
数到八十来步,她停住。
那是江面上那个坑。
坑是新的,凿出来的;坑边上堆着碎冰,白的。
她把绳的另一头,搁在坑边。
她站在那里,两头看了一遍。
风不问站在拱口那边。
“多少。”
“八十一。”花小怜说。
“八十一步。”
“八十一步。”花小怜说,“从口子到坑。”
她把绳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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