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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闭合,重重撞在一起。

地宫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脚步声、哭嚎声,全都被隔绝在了厚厚的石壁之外。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四角的长明灯在阴风中静静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

外人全走干净了。

朱元璋原本绷得笔直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他站在棺木前,抬起手,有些迟缓地摸向那冰凉的棺木边缘。

手掌触碰到金丝楠木的一瞬间,老人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标儿……”

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没有人回答他。

两滴浑浊滚烫的眼泪,从朱元璋深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干瘪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了黑漆棺盖上。

“标儿啊……”

朱元璋把额头轻轻抵在棺盖上,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你怎么就……走在咱前头了呢?”

“十六岁那年大旱闹饥荒,半个月里头,咱爹死了,咱娘死了,大哥也死了……咱连块裹尸的烂草席都买不起,去求地主刘德给块巴掌大的地埋人,人家把咱当野狗一样轰出门。”

“咱老朱家死得就剩咱一个人了。咱去要饭,去当和尚,在死人堆里滚了一辈子,拿命换来了这万里江山。”

朱元璋抚摸着棺木上的生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咱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全留给你了。”

“咱怕你性子善,压不住朝里那些跟着咱的老兄弟,咱把恶人全当了,手里的刀砍了一批又一批,就为了给你挑干净路上的刺儿。”

“咱总想着,只要有你在,咱老朱家的大明就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你怎么狠得下心,把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爹一个人扔在龙椅上啊?!”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老人沙哑断续的低泣声。

曾经横扫陈友谅、张士诚,把元廷赶回漠北的大明开国皇帝,此刻独自靠着儿子的棺木,背脊弯得像个田埂上的孤苦老农。

朱元璋站得久了,两条腿一阵发软。

他顺着棺木慢慢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楠木棺边,低着头,任由眼泪落进灰白的胡子里。

过了好久,哭声才慢慢停歇。

朱元璋用干瘦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撑着棺材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地宫大门,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过身,朝偏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偏殿的正中央,停放着马皇后的巨大凤棺。

而在凤棺斜后方一个低矮的汉白玉石台上,还摆着一口精巧的小石棺。

那是他十年前早夭的嫡长孙,朱雄英的棺椁。

朱元璋走到小石棺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拂去石棺盖上微不可见的薄尘。

“妹子……”

朱元璋靠在石台边,看着马皇后的棺木,长长叹了一口气。

“洪武十五年,雄英突然没了。那时候咱的心就像被剜去了一块肉。雄英聪明啊,眉眼像标儿,骨子里那股沉稳又随了咱老朱,咱原本指望着,有标儿,有雄英,大明朝三代都稳当了。”

“结果雄英走了,没多久妹子你也跟着走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眼角满是苦涩。

“现在,标儿也没了。”

“咱看着外头那帮人……允炆性子太弱,整天跟着齐泰、黄子澄那帮人读圣贤书,满嘴仁义,面慈心软,他根本压不住蓝玉那些骄兵悍将;允熥整天缩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

“标儿这一走,这大明的担子,咱到底该交到谁手里?”

老皇帝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

连续八天没日没夜的操劳与巨大的悲痛,终于耗尽了这个古稀老人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精力。

朱元璋背靠着朱雄英的白玉小石棺,缓缓顺着台阶坐了下来。

他歪着头靠在石台上,沉重的眼皮彻底耷拉了下来,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平缓,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地宫四周的长明灯火,在死寂中无声地跳动。

就在朱元璋完全陷入沉睡的那一刻。

地宫中央。

马皇后的凤棺之内,突兀地泛起了一缕微弱的白光。

那光晕很淡,像秋夜里的薄雾,悄无声息地从厚重的凤棺缝隙中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