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报喜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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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头场考四书。
题是《大学》里的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姜昭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这道题问的是:做事情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为什么。
她想了一炷香,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是这个时代的道理:本末者,非有贵贱,事有所倚;先其所倚,则后者不劳。
她举的是也是这个时代的例子:农事先耕而后种,为学先识字而后读书,筑室先立基而后架梁。
她的手小,写一行要停一停活动手指。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中间吃了两口馒头,喝了半口水。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
抬起头,隔壁那个号的还在写,笔尖抖得厉害,姜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是太小了。
日落收卷,出考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门口那条街上还是黑压压的人,比早上更挤。姜家的车停在斜对面,姜砥站在车辕上,一看见她就跳下来,跑着挤过来。
“怎么样!”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姜昭摇了摇头,这也是她第一次参加考试,她真不知道自己答的对不对,姜砚从后头过来,接过她怀里的考篮,掂了掂。
“干粮吃完了?”
“没吃完。”
姜砚把篮子交给阿柏,弯腰把她抱起来,往车那边走。
发案在第二日午后,案是团案,中的人名字写成一个圆圈,不排名次,只看有没有你。姜砚去看的案,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头场应考两千八百余人,只取一千三百。
二月十二,第二场,人少了一半。街上宽敞多了,卖炊饼的挑子还在。
二场加论题出自《孝经》: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姜昭在号里坐了很久没有动笔。
她知道这道题该怎么答。这道题一千年来都是那么答的:父母有过失,做儿女的应当谏诤,谏而不从,则号泣而随之;不谏而顺从,陷父母于不义,这不是孝。
她握着笔,看着那张空纸。
她想起了那一夜,产房里只有陈嬷嬷一个人,父亲在门外,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报了一个男丁。那是欺君,是欺祖宗,是这一整套道理里都说不通的事。
她若是照这道题的道理来,她该争。
但她自己却没有争,她五岁了,她一天比一天更用力地往这个谎言里走。
刚研的墨在砚台里凝住了一层,她把笔放下,重新研了两下,然后落笔。
她写谏诤之义,写“争者,所以全其亲也”;写为人子者,见父母有过而不言,是以顺为孝,非孝也;写谏有其时、有其法,色难而志坚。
她只在最后添了一句:争者,非讼其亲也,惧其陷于不义也,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
这一篇,若是给沈山长看,多半会说“稳”,她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才把它交上去了。
那天出考院比往日早。她坐在车里,一路上没说话,苏梧问她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到家以后她自己回了屋,把门带上,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阿松进来点灯的时候,看见小公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公子,夫人说不要打扰你,单独让厨房备了饭,晚饭摆哪儿?”
“就摆这儿吧。”
二场又淘汰了一半,只取六百四十人。
二月十四,第三场。
三场加律赋和试帖诗各一首,赋题是“春水生”,限韵,诗则为五言六韵。
这一场姜昭考得最辛苦。
经义她能凭道理走,赋和诗不行,赋要对偶,要限韵,要一句一句在格律里绕,
诗要用典,要有出处,且每句固定五字,共十二句,她要用六十个字说完一件事还得留三分余地。
这些东西是手上的功夫,是十年八年泡出来的。她这一年才学了半年。
她在号里改了四回。第一遍写完自己读,读到第三联就卡住了,第二遍换了一个韵字,意思就歪了。第三遍意思对了,句子又硬。
日头从棚顶挪到棚沿,她还在改。最后交上去那一篇,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水平:格律没错,句子平常,没有一处出彩,但不出错就行。
出场的时候她低着头走。
姜砥挤过来问“怎么样”,她这回答了。
“这一场不好。”
“不好是多不好。”
“就是不好。”
姜砥愣了愣,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把,“不好就不好嘛。”他说,“回家吃饭。”
三场取三百二十人,姜昭进了。
第四场是二月十一。
考的是默经和判语,默经她不怕,判语是照着律条判一桩小案,也不难。
这一场她考得很顺,唯独一件事难受,她的手彻底写酸了。
连着四天,天不亮起,日落回,坐在没有火的号里,第四天早上她的右手指关节上裂了一道口子,握笔的时候正好压在上头,她一直写到最后一行,字有几处歪了。
那天回家,苏梧要看她的手,她把手往袖子里缩。
“拿出来。”
“娘,我不疼的。”
“拿出来。”
苏梧把她的手拿出来看了很久,看完什么也没说,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小盆温水,还有一罐羊脂。洗完,涂上,用软布裹了两圈。
“明日最后一场,考完就完了。”
苏梧替她把袖口放下来,压平。
“昭儿,不管中不中——”
“我知道。”
苏梧没有再说下去。
四场只取了一百六十人。
整个考棚里空荡荡,一排号只坐三四个人。风从空号里穿过去,纸都压不住,还得拿砚台镇着。末场由知县亲自出。考题不定,古文、策、杂题都可以,都可能,考的是考生的综合储备以及随机应变。
题纸发下来,姜昭看了一眼,题是这样一句:本县濒江,岁有春汛。问:汛未至,当先为何事。
隔壁那个号的“咦”了一声,显然是没料到会考这个。
姜昭低下头,开始磨墨,趁着磨墨的功夫,开始思考,这道题她是不怕,甚至正中下怀。
姜家的船场在城南江湾里,每年正月末封坞,修坞门,换闸板,抢在三月水涨之前把该下水的船下完,因为水涨之后船会随水位浮高,离岸变远、变高,跳板变陡,卸货或下人既费力又危险。
这套事她在襁褓里就开始听,足足听了五年。有时父亲跟管事说话她在旁边坐着。
说的是哪一段圩岸去年被水掏了脚,姜知让说的是一句俗语,大概的意思是:堤岸的底部被水流冲刷给掏空了。又说的是今年雨水早,说的是沟里的淤泥要在二月清完,清晚了就来不及。
外祖家的粮船年年走漕河,什么时候过闸、什么时候压船、哪一年因为一场雨在闸口堵了七日……这些事她也听过,她提起笔,先在心里默了一遍。
有几句是要删的,上游几百里的雨落下来要多少日才到这里,水该在哪几处立标记着看涨落。
这些是她前世的经验,但很多是姜家都未必知道的,她才五岁,不该知道的这么周全,于是她删掉了三句。
剩下的,她用这个时代的话写。
她写:备水之事,须在水未至之时。水至而后动者,一分钱要当十分用,还救不回来。
一在时。春汛在三月,工要在正月二月做完。二月里天冷人少,工价便宜;三月里水来了,再多的钱也雇不到人。
二在沟。城中一发大水就说是江水进来,其实多半不是。是沟塞了,水出不去。清沟是这些事里最便宜的一件,也是最先该做的一件。
三在圩岸。哪一段是新土,哪一段被水掏空过,年年该走一遍看一遍,掏空的地方从外头看还是好的,塌起来也是最快的。
四在人与船。水真来了,救人要船。船在谁手上,谁去调,城中有多少人,水位多高,要多大的船,粮存在什么地方,这些要在没出事之前先定下来,设想不同的可能性,随时调整方案,否则,事到临头再去找,找得到也晚了。
五在册,哪一年淹了哪几个乡,水到什么地方为止,那一年做了什么、花了多少,一年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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