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童生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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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那一片说话声,一下子全没了。
姜鹤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急,扶了一把桌沿。
“开中门。”
“老太爷,中门今日已经开着——”
“那就快走。”
姜家的中门这一日是敞的。冯知县今日穿的是公服,绿罗圆领,幞头,腰间一条乌角带。他从轿上下来,站在红毡外头,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
姜鹤年迎到台阶下,深深一揖。
“不敢当。”冯知县伸手把他扶住了,“本官今日是来吃饭的。”
“大人肯来——”
“是令孙请的。”冯知县说,“昨日在花厅上说定的。本官应了人家,不能失信。”
一院子人都站着,四家的当家、城里的书坊药行的东家、族里的老人,几十号人齐齐站在那里,没有一个坐着的。
姜鹤年在前头引路,走到正堂门口,让在一边。冯知县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姜昭站在小辈那一桌边上。她看着那个绿色的背影从正门进来,一直走到堂上。
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间正堂上,爷爷拍着桌子说过一句话:他要姜家有一个人,进那道门的时候能从正门走。
今日门是姜家的门,从那道门里走进来的,是本县的知县。
冯知县在上首坐下,只肯坐客位。他喝了一杯,动了两筷子。席上有人要来敬酒,被他抬手挡了。
“今日不论官身。”他说,“各位吃各位的。”
一堂人这才慢慢坐下,说话声一点一点起来。
他坐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他倒是和姜鹤年说了很多话。他问了船场今年出几条船,问了茶栈往北路走的几个新号,问了姜家在城南那两条河道每年清淤要花多少钱。
姜鹤年一一答了,答到最后一个,冯知县把杯子放下。
“姜翁,明年二月本县要清城东那两条沟。”他说,“钱有一半的缺口,人也不够。”
堂上安静了一下。
“姜家的船,能不能借我几条。”
姜鹤年愣了一息,他站起来,两只手放在身前。
“大人要几条,姜家就出几条。”他说,“船工的工钱姜家自己付。”
“工钱不必你付。”冯知县说,“县里有多少给多少,短的那部分我另想办法,我要的是船。”
“大人,这钱我们姜家能——”
冯知县抬眼看他,打断,“姜翁,这件事我说在明处,我借你的船,是官府借民家的船,要立字据,要还。不是你送我的。”
姜鹤年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把腰弯下去,深深一揖。
“姜家听大人的。”
冯知县受了这一揖。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一堂人送到中门。姜鹤年一直送到台阶下,冯知县上轿之前,忽然回过头。
“姜昭。”
姜昭从人堆里走出来。
“接下来的府试,好好考。
“学生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姜昭想了想,“记住不给大人丢脸。”
冯知县笑了一声。
“错了。”他说,“记住别把三场的赋再写成那个样子。”
一院子人都没听懂这句话。
姜昭低下头,“是。”
轿子抬起来,从中门出去,转过弄堂口不见了。
一院子人还站着。
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说了一句“姜翁好福气”,跟着就是一片。恭喜的、道贺的、说吉利话的,全围了上来。姜知安在旁边应酬,姜知让在门口送客,钱惠娘和苏梧一左一右招呼女眷。
姜鹤年站在台阶上,什么话也没说。
他站了很久,姜昭在人堆里往上看。
爷爷今日穿的是那身青灰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
日头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都看得清楚。
他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那只手在抖。姜昭从人缝里挤过去,走到台阶下,拉了拉他的袖子。
姜鹤年低下头,“我今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他把嘴闭上,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敞着的中门。
“我今日很好。”他最后说。
那天夜里的席一直摆到亥时。
第三日请的是底下的掌柜和管事。船场的周老掌柜带头,四百多号人分两拨来,前院的台子搭了一整天,说书的说到嗓子哑。
姜昭在第三日一早被苏梧从被窝里挖出来,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跟着爷爷见人。
见到第五十几个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麻。
她换了个脚站着,抬起头,看见爷爷还站得笔直。
他从头站到尾,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叫得出来的就叫名字,叫不出来的就问是哪个铺子上的。
他一次也没坐下。
三月初一起,姜家真的没人再提“案首”两个字。
老太爷说到做到,他叫人把三日酒席上收的贺帖分门别类收进匣子锁了,钥匙自己收着;又交代下去,往后出门应酬,谁也不许拿家里那个小的当话头。
规矩立得好,只是执行上还有些参差。
三月里姜知平在城里吃了一回酒,回来跟何秀珠说,今日有人问起昭哥儿,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家里小孩子,不值一提。”
“那人怎么说?”
“那人说,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谁家两千八百个里挑一个。”
姜知平回味了一路,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好。
这两个月姜昭在书房里做的,只有两件事:写字,作诗。
沈山长把她三场的赋从头翻到尾,翻完把那几张纸推到一边。
“府试的赋比县试难一等,诗也难。你这两样眼下拿不出手。”
“学生知道。”
“知道就别急着往深里读经。”山长把一叠纸放到案上,“这两个月,早上临帖,下午作诗,一日一首,我改。”
那两个月她写坏了半刀纸。
诗这个东西,不是想明白就能写出来的。她能把道理说清楚,能把一件事从头讲到尾,可是把一句话放进五个字里,还要合平仄、有出处、留三分余地,这是另一种功夫。
第一个月她交上去的诗,山长的批语最短的一次只有两个字:不像。
第二个月有一日,他看完把纸放下,说了句“这一联还行”。
姜昭回去之后把那一联抄了三遍。
四月府试。
这一回不在县里,在府城的贡院。场面比县试大得多,来的是全府七县的童生。姜家没有再摆六辆马车的阵仗,只去了两辆,姜知让送到门口就退开了。
府试三场。主考是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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