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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栀一边给姜昭束发,一边学罗厨娘的话:“她说做菜用料得因地制宜,照江南的老方子做是不成的,得先跟本地人学,学会了再掺着做。”

“你让罗妈妈把阿柏带上,”姜昭说,“她一个人,一家只吃得下一样,带上阿柏,一家能尝三样。花了多少,回来我给报。”

阿栀笑着应了,又说陈嬷嬷临出门前给阿柏收拾衣裳,说他如今比他们爹当年还高出半个头。上回阿柏去药铺接她,药铺的伙计也说,他这通身的气度,像个正经读书人。

姜砚找的牙人姓杜,五十来岁,一身半旧直裰,腰上挂着十几串钥匙,领着他们前前后后看了九处。

第一处在南街,最旺,价钱也公道。姜砚还没走到门口就摇了头:隔壁是酒楼,姜昭休沐回来是要歇的。第二处在城西,僻静,姜砚一进院门就站住了,说有味道。杜牙人说这屋子空了两年,空屋都有味,通两日风就散了。

崔管家推开两间房看了看,出来说这不是空出来的味,是从墙里头返上来的,又问后头是不是挨着一道水沟。

杜牙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砚说不看了。杜牙人好说歹说,拍着胸口保证下一处绝没毛病。

约在第二日,这一回姜昭也跟着去了。院子在北街,靠着城墙根,出门往北走一刻钟就是北门。三进,青砖灰瓦,瓦垄齐整,前两年翻修过。中庭铺着老方砖,砖缝里的青苔没人铲。西墙根一棵石榴,已有碗口粗;正屋阶前另有一棵,姜昭没认出来。

“这是垂丝海棠,”杜牙人说,“前头那家太太种的,种了十几年,年年开,好养活。”

姜昭抬头看了一会儿。

花期过了半个月,枝上只剩叶子。

姜砚进屋转了一圈出来,问这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家。杜牙人说大半租给学生家里,这条街清净,隔一条便是县学,闲人不往这边来;东边隔壁那院子去年就住进了人,也是家里送学生来念书的,宅子也是买下的,不是租的。

“哪一家?姓什么?”

“这个小人是真不知道,”杜牙人摊开手,“那家管事的嘴紧,问什么都笑,笑完了什么都不答。铺子里送东西过去,钱给得爽快,一个字不多说。进出的就那么四五个,全是男的,穿得极体面,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姜昭走到东墙底下往上看。这道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齐齐一道,没有砌瓦花。底下的砖旧,上头的砖新,接缝不齐,加高过,约莫一尺半。

杜牙人说那是前头那家太太加的,嫌隔壁看得见她晒衣裳。

“那这家也是爱清静的,”姜昭说,“去年住进来,没把这墙拆了。”

她说得随口,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肯在县城买下三进宅子的人家,多半不缺人手,也多半讲究排场;讲究排场的,搬进来头一件事往往是打通、翻修,把碍眼的东西拆干净。

这一家一块砖没动,要么是不在意,要么就是不准备常住。

最后定下的就是这一处。

姜砚付钱前把契书看了三遍,问了两件事:这宅子典押过没有,后墙外那条巷子归谁管。

过契那日姜昭也跟去了县衙,站在廊下,看书吏把这一户的姓名、籍贯、买入年月一笔一笔誊进册子。

往后几日,宅子里人进人出。主要的家具在城里现买,姜砚带着崔管家跑了三家木器铺,挑的都是榉木、榆木,结实又不花哨。

阿柏管搬,两口樟木箱、一口书箱、四个包袱,一件一件抬进去,抬完蹲在地上拆。

拆到第三个包袱,他叫了一声,里头是二十几块石头,大大小小,颜色各样,底下垫着旧布。

“我说怎么这么沉,”阿柏捧着一块赭红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一路上我还当是书。”

“是我让装的。”姜昭说。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往外拿。阿栀在里屋摆架子。书照老规矩排,工具另放一格:小刀、锉子、镊子、一把她自己磨的铜尺、几团麻线。

案头是笔墨纸砚,一方歙砚,一只青白瓷的笔洗。香是苏梧备的,一匣熏屋子用,一匣读书时点的清香。

书院里要带的另装一口小箱:被褥、帐子、七身青衫、笔墨,一双备用的鞋。

最后两日,姜砚又买下三间铺子:南街靠十字口一间,北街一间,城西车马道上一间。

南街的先开杂货,货从江南运来;北街的空着,等分号的人到了再说;城外那间不开门面,先做栈房。

崔管家问,一下子三间,是不是多了。

“这县往北一百二十里是官道,往南三百里是水路口,”姜砚说,“咱们家的货往北走,一路上借的都是别人的行栈。如今这里有了自己的落脚处,一年能省下多少,你自己算。”

崔管家不说话了。

姜昭在一旁听完,问他:“这三间,是为生意,还是为我?”

“一半一半,”姜砚回过头,“做买卖的事,我不做亏本的。”

她笑了。这话她信一半。

真是为生意,早多少年就开了,她没拆穿。姜家人做事,做完了总要给它安一个正经名目,好叫受的人不必觉得欠了什么。

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懂了就配合。

五月初二入院。

那日天阴,山上起了雾。

出北门三里到山脚,往上是四百余级石阶,两旁都是松,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雾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就散了。车上不去,东西由阿柏挑着。

石阶尽头是山门,两扇木门,漆色已暗,门楣上一块匾,字写得极瘦。门前空地上站了三四十个人:穿青衫的旧生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新来的一律站得笔直;送学的家人缩在最外一圈,不敢往前挤。

姜昭一行上来,空地上有人回过头。

引人回头的是那两只皮箱。箱子是照姜昭的意思改过的,箱底各装了两只木轮,轮外裹一层牛皮,箱顶一根能抽出来的木把手,平地坡地都拉得动。

阿柏挑了一路,到了平地放下来,姜昭抽出把手一拉,两只箱子便在石板上跟着她走。

“江南来的。”人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那长相,那气度,江南人身上有股文气。再说了,”那人朝皮箱努了努嘴,“江南富庶,稀罕东西多,那样带轮子的箱子,你在别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