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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这一夜姜昭睡得极沉。

床上的褥子是这几日新絮的,压着身子有分量,帐子里昨夜燃过一点香,余味留在枕头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响,她一觉睡到日头照进窗纸,才慢慢睁开眼。

院子外头没有一点声音,她趿着鞋出来,廊下扫地的婆子见她出门,忙把扫帚往身边一放,笑着给她行礼。

阿栀这时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铜盆。

姜昭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日头都晃到影壁上了。”阿栀笑着说,“您再不起,罗妈妈的粥要热第四回了。”

罗厨娘就在这时候从后头转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她一见姜昭,眼睛先弯起来。

“小少爷起了!”她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快端上来端上来——锅里的那个也盛上!”

姜昭的早饭摆在廊下,一碗白粥被熬得起了油皮,旁边摆着一碟腌菜,一碟油炸的小鱼,一笼三个薄皮的蒸饺,还有一小盅蒸得嫩嫩的蛋。

姜昭坐下就先喝了半碗粥。

“慢些。”罗厨娘在旁边看着,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您这七日,脸都瘦下去一圈,书院到底给不给饭吃?”

“给的。”姜昭嘴里含着蒸饺,“一大盆、一大盆地给。”

“那您怎么瘦成这样?”

“盆大,但味不对——”她咽下去,“北边的面煮得硬,羊肉倒是大,但是嚼不烂,吃面得放很多醋才有味。”

罗厨娘听得心口直疼:“这怎么行!”

“没事,我还吃得下。”

“吃得下也不是这么个吃法。”罗厨娘把腌菜往她面前推了推,“明日您上山,我给您备一匣子,腊味放得住,您想吃就叫书院的灶上热,今日就不做这道菜了,再给您带些肉脯,一块能嚼很久,再做些油炒面?冲水就能吃一碗,夜里读书饿了还能垫一垫。”

姜昭抬起头看她,重重点头:“那可太好了。”

“这有什么。”罗厨娘一边收碗一边说,“对了,昨儿夜里听您提,今日有三位同窗要来家里用午膳?”

“是啊。”

“我一早就带着王婆子上街去了。”罗厨娘一擦手,报菜名跟唱似的。

“头一道白切鸡,配姜葱;一道糟鱼,用的本地的鲤鱼,我拿糟卤压了一夜;一道春笋咸肉、一道酱蹄髈,炖到能拿筷子夹开、一道葱泼羊肉,单放一叠醋、一道炒黄芽菜、一道菌子汤。主食两样:白面馒头一大笼,另有一锅汤饼,用羊汤煮的。”

姜昭听着听着笑出声来。

“怎么了?”

“罗妈妈,你这一桌菜,四个人的口味全在里头了。”

她扳着手指数,“焦兄陕西人,你那道葱泼羊肉和羊汤汤饼是给他的。展兄山东人,无肉不欢,还专吃大块的,白面馒头能吃六个,蹄髈和馒头是给他的。秦兄湖州人,跟我一个路数,白切鸡、糟鱼、春笋咸肉是给我们俩的。”

“您昨儿说他们仨是哪里人,我都记着呢。”罗厨娘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翘起来了,“来这第一次有客人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对着一桌子吃不惯的菜和您客气。”

“罗妈妈,你这份心思,做厨娘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就这一样本事。”罗厨娘把空碗摞起来,“倒是有一件,这边的东西跟江南不一样。鱼是河鱼,土腥重,青菜就那么几样,笋也是干的。我这些日子跟王婆子学了几道他们本地的做法,下回做给您尝尝,您要是说不好,我就再改。”

“那我等着。”姜昭说。

早饭还没撤,阿柏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

“小少爷,门房有人报信。”他喘着气,“说是您那三位同窗到县城了,这会儿在东市买书呢。”

“谁来报的?”

“一个闲汉。”阿柏说,“县里那帮闲汉,专替人跑腿传话,谁家有个什么事,塞他两文钱,他跑遍全城。我早先跟门口那几个说过,要是有三个外地口音的学生模样的进了城,就来告诉一声。结果,自家的消息还没回来,闲汉倒是来了。”

“那闲汉人呢?”

“这会子还在门房喝水呢。”

“给他钱。”姜昭把筷子放下,“多给些。再叫他带着车夫去东市接人,从东市走到这儿,得半个时辰,外头太阳毒。”

“哎!”

阿柏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被她叫住。

“阿柏——”

“啊?”

“见着人记得…说是姜家的车,请三位相公上车。”

阿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晓得了!”

姜昭端起那碗剩下的粥,大口喝起来。

阿柏出去了,崔管家进来回话。

他今年五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脚底下没声音。一进院子先站定了行礼,然后把这一个月的事一条一条报上来——

说给后墙加高了两尺,西厢的梁换了新的,前院的水井淘过一遍,井绳换了麻的。

新雇的人一共八个,哪个是本地哪家的、几代住在县里、爹娘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在衙门里挂过名,他一个一个说,逻辑清晰,不说废话。

姜昭听完,点点头。

“这些人你管教就是。”她说,“往后这样的事,你定了报我一声便可,不必一个个问我。”

“是。”

“崔管家,我问你一件别的。”她说,“你家里几口人?”

崔管家怔了一下,才答:“一个儿子。”

“多大了?”

“十九。”说到儿子,他的背不自觉挺了挺,“他有幸得大爷看中,如今在船场跟着师傅学手艺。”

“船场的哪一房?”

“龙骨那一房。”

姜昭“哦”了一声:“那是顶要紧的活,大哥的眼光向来准。”

崔管家脸上的褶子出来了。

“除了儿子,家里还有谁?”

“……就我媳妇一个了。”他说得慢下来,“儿子还没娶亲,船场要学的多,他不想耽误工夫,如今住在场里,一个月回去一趟。我这些年在衙门当差,三天两头不着家,夜里出去逮人,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家里的大小事都是我媳妇撑着。老屋漏了她谁也没找,自己就补了,我娘之前病了三年也是她伺候的。”

他顿了顿,“我想着,等把小少爷这几年的书读下来,我就好好陪她。”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着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崔管家。”姜昭说,“你媳妇会针线、看账么?”

“会。”他答得实在,“她原先也是读过书的,我和儿子近些年赚了些钱,都是她在管”。

崔管家低头看自己身上,“我这身衣裳、儿子的衣裳都是她做的,她还常接外头的针线活,贴补家用。”

“那正好。”姜昭把茶盏放下,“我在这里要读好几年的书,这宅子就是接下来几年的家,也得有个像样子的内当家。你把她接来吧。”

崔管家整个人僵住了。

“你人在这里,心在江南,成日惦记着家里的媳妇那不成。”她说,“把人接来,你踏实,我也踏实。不然家里有个什么事,一封信来回半个月,等你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

崔管家张了张嘴。

“至于你儿子,”姜昭端起茶来,慢悠悠地说,“我就不跟我大哥抢人了,船场的师傅给我当小厮,那是姜家亏了。”

崔管家先是一愣,跟着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下去。

“起来。”姜昭放下茶。

“小的……”

“起来说话。”她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你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是大哥挑中送到我这儿来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往后这宅子,还要靠你们夫妻费心操持。”

崔管家站起来,眼眶发红,粗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还有一件。”姜昭说,“阿柏你帮我多带一带。”

“阿柏这小子机灵。”

“机灵是机灵,就是没人正经教过他宅子里的规矩。”她说,“他自小跟着我,认得字,脑子也活。可书院不许带书童,我进了山他就闲着。你得空教他看账、认人、跑外头的事——将来我要去永安应试,一路上的事,还得他去张罗。”

崔管家这回听明白了,她说的不是这一年两年,是之后五年、八年以后的事。

“小少爷放心。”他说,“这几年我一定把他带出来。”

“那就好。”姜昭笑了,“对了,我还想添几样东西。”

“您说。”

“眼看要入夏了。院子里扎个凉棚,要能透风,底下摆得下一张桌子一张榻,夏天我在里头用饭、看书、画画都便宜。书房里也做一个小的塌,平日里也可以午睡。”

“成。”

“再打几个架子,我带来的那些家什要摆开。”她说,“架板要厚,中间还得有隔,不能晃。样式照江南的来,阿柏知道是什么样。”

崔管家一一记下,临走前又回头问:“小少爷带来的那些……铁的、砂子的、玻璃的,是做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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