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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舍的学子回书院那一日,官府开始问话。

问话设在讲斋西头的偏房里,廊下站着两个皂衣差役,腰里挎着铁尺,一边一个。

学子们在廊下排着,叫到谁,谁进去,出来一个,差役就把人往院门外头一指,不许在廊下停,也不许跟排着的人搭话。

姜昭排在中间,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门帘是一幅靛青的粗布,掀起来,放下去,每掀一回,廊下的人都往那边看一眼。

赵晖进去得早,在里头待的工夫比旁人都长。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贴着廊柱一直走到台阶底下,没回头。

郑谦益是在她前头几个进去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平常的,下巴抬着,袍角掖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一圈青,眼白里布着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步子比平常快,跨门槛的时候,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轻,他自己都没低头看,就那么过去了。

他从姜昭身边经过,平日他从她身边过,眼睛是往下斜的,嘴角是往上挑的。今日他看了她一眼,比平日多停了一息,就那么看了一眼,走了。

“姜昭。”

门帘里头叫到她了。

偏房不大,临时搬进来一张长案,知府坐在案后正中,五十上下,绯色公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大氅,手边一盏茶,盖子扣着,像是一口也没喝过。

卢知县侧坐在案角,面前摊着供簿,笔尖蘸饱了墨,等着。

两位副山长陪坐在下首。

宗副山长端坐在案尾,皂色直裰,两手搁在膝上,脸上什么也没有,只眉峰微微蹙着。

何副山长坐在侧边一张圈椅里,换了身家常的茶褐色道袍,见她进来,先冲她递了个眼神,嘴角往上带了一带。

姜昭行了礼。

“案发当晚,你在何处?”知府问。

“学生在水房后头的柴房洗澡。”姜昭说,“回来的时候,火已经起了。”

“可有人证?”

“水房烧水的婆子知道,热水是她看着送进柴房的。”姜昭说,“火起来以后,学生在水房门口拦过一个提水的小厮,问他是哪里着了。”

何副山长在侧边接了一句:“水房那边,昨日我叫人去问过,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厮也记得,说是叫个南边口音的小相公一把拽住了。”

知府点了一下头,卢知县的笔落下去,沙沙地记。

“你与林述,平日交情如何?”

“同窗之谊。”姜昭说,“一道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回话。”

知府点了一下头,第三句跟着就到了,口气和前两句没有两样:“近日,可曾见林述与什么人结怨?”

姜昭没有立刻答。

章世勋拦着林述放的那句话,是赵晖听见的,不是她,她要是说出来,官府头一个要问的,就是“你听谁说的”。

而后山亭子里的那一番话,是她和林述两个人的事,说出来,又会被追问,聊了什么?

算来算去,能说的只剩一样,旧箭道那棵皂荚树底下,郑谦益找过林述。那是大白天,箭道上人来人往,看见的未必只有她和裴湛。

她说了,不算出头。不说,往后若是有人提起,倒显得她心里有鬼。况且她也想看看,这句话丢进这间屋子里,会是个什么动静。

“学生见过一回,”她说,“郑谦益单独找过林述。”

卢知县的笔尖在供簿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案尾,宗副山长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她脸上,一直没挪开。

“说了什么?”知府问。

“隔得远,没听清。”

知府把手边那盏茶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还是没喝。

“郑谦益方才自己说了。”他口气淡淡的,“那日他是劝林述专心备考,莫在旁的事上分心。”他抬手冲卢知县一示意,“记上,与郑生所供相合。”

卢知县低头去写,这一回,笔没停。

姜昭垂着眼,没出声。

郑谦益在她前头进来,没等人问,自己就把那一回说了。

她想起他方才跨门槛绊的那一下,眼底那一圈青,那不像是一个心里有底的人。他自己先说出来,是怕旁人说出来时说不清?还是有人叫他先说?她分不出来。

可不管是哪一样,到了这间屋里,就是“劝他专心备考”。

这一句记进了供簿,往后谁再提起林述,郑家都可以说一句:不计前嫌,甚至劝过的。

何副山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叫她不必紧张。等卢知县搁了笔,他才温声开口:“姜昭先回去吧,不必惶惶。”

宗副山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昭起身行礼,出了门。

廊下的差役把手往院门外一指。她顺着走出去,在院门口碰上了秦墨。秦墨比她早进去几个,手腕上还缠着布,站在一棵柏树底下,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着。

“问了你什么?”

秦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就问了我当晚在哪。”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说,在睡觉。”

姜昭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书院在讲堂外头的照壁上张了榜。

榜是宗副山长亲笔写的,写的楷书,一笔不苟:外舍失火,经府县勘验,系举人林述深夜读书,冯安课业有疑,林述往西舍为之讲解,二人困倦同眠,林述舍中灯烛未熄,倾倒引燃书稿,火势顺风西延,二人未及醒觉,不幸罹难。书院已致信两家,抚恤从厚,诸生当以此为戒。

榜底下挤满了人,念的念,叹的叹。

“我就说是灯。”有人说,“他那屋里的灯,回回熄得最晚。”

“仵作验过了,说没有打斗的痕迹。”

“烧成那样,还验得出什么来?”

旁边有人扯了说话的那个一下,那人就不吭声了。

“林述给冯安讲书?”一个外舍的学子把榜上那一行又念了一遍,眉头拧着,“我跟他们同住了一年多,没见他俩说过一句话。”

“举人肯给人讲书,那是冯安的造化。”他身边那个压低了嗓子,“榜都贴了,你较什么真。”

那学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宗副山长站在照壁边上,看着书吏把榜的四个角拿浆糊抹平了,肩膀往下松了一松,背着手走了。

林述的同舍姓周,叫周允,叫人围在当中,脸色灰白,问一句答一句,答得颠三倒四。

“半夜我醒过一回,迷迷糊糊的,看见窗边有个人影,弯着腰在那儿摆弄灯,背对着我。”他抱着胳膊,像是冷,“我还嘟囔了一句,林述怎么还不睡,还看书啊,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起来看一眼……”

官府问话的时候,他大约也是这么说的。榜上那一句“深夜读书”,就是从这儿来的。

姜昭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周允看见的,是一个人影。

可赵晖说过,林述头更就出门了,是去藏东西。那夜她出门洗澡,从林述门口过,窗纸是黑的,灯早熄了,周允半夜看见的那盏灯,是后来又有人点起来的。

林述就算回来了,又为什么在窗边摆弄灯?好,就算真是他,摆弄完了灯,不睡,又起身去西头找一个连名字都要点名才记得住的冯安?

还有那三道焦痕,一盏灯的油,淌不到墙角和书架根底下。

窗边那个人,不一定是林述。

有人在林述的灯底下,弯着腰,干了一件事。

周允翻过身去睡着了,这件事就成了“深夜读书”。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人群后头退了出来。

赵晖那张书案,第二日就空了。

姜昭是早课下了才发现的。书案上什么也没留,砚台、笔架、书册,收得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有。他没来跟谁告别,就那么走了,悄无声息的。

她站在那张空书案前,看了一会儿。

这大约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一次告别了。

西头那几间舍号里住过的人,散在县里几家客栈里。姜昭要找的那个,叫许平,那夜焦长风和展鹏举砸开的头一扇门,就是他的。

她提着两包罗厨娘做的松子糖去客栈看他,说是替焦、展二人还礼。许平连说不敢不敢,把她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找凳子,一张圆脸忙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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