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酒祭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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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后快一个月,书院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讲斋前头那片空场上的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
早课刚散,姜昭抱着书从讲堂出来,廊下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挤在廊柱边上,都往斋房那头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走到陆衡旁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是林述的娘。”陆衡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一早就到了,说是从江西一路搭船搭车过来的,走了二十来天。”
一个妇人从斋房那头走出来,一边一个书院的老仆扶着。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个子很矮,背有些驼,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很小,蓝底白花的土布,四个角系在一处,瘪瘪的,抱在怀里还不到她半个身子大。林述在书院住了两年,烧剩下的,就这么多。
姜昭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那妇人走到空场当中,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把系着的那个结又紧了紧。扶着她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往前走。
姜昭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说节哀?说林述是个好人?说他死前一日还在亭子里跟她说他爹?哪一句说出来,都只是让一个老人家再疼一回。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那个驼着背的身影出了山门,转过弯,看不见了。
山门里头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人,宗副山长背着手,皂色直裰叫风吹得贴在腿上,也一直看着山门外头,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裴湛那日没有露面。
过了几日,姜昭早起出门,走到巷口,裴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裴家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站在车边跟裴湛回话,说的是家里的琐事,哪处的家具要换,哪个小厮的娘病了告假。说到末了,他像是想起来,顺口添了一句:
“还有,跟去的人昨儿回来说的,林家那位老太太,已经平平安安到家了。”
姜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湛点了点头,摆摆手,管家就退下去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侧身让开车门。
姜昭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里铺着厚毡,暖烘烘的,她坐下来,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对面那扇车窗上蒙着的青纱。
江西离这儿千里迢迢,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心绪不佳,没人护着,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没有问,裴湛也没有提。
林述和冯安成了书院里不提的名字。
大家都没忘,饭堂里靠窗那张案,从前林述常坐的,这些日子一直空着,谁端着碗过去,走到跟前又绕开了。
外舍的废墟拿竹篱笆围了起来,工匠们开始清瓦砾,一车一车往山下拉,学子们从旁边经过,都低着头走得快些。
赵晖那张空书案,过了几日,也叫人搬走了。
天一日比一日冷。
某日早上出门,姜昭呼出一口气,眼前腾起一团白雾,散了,又一团。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入冬了。
讲堂里有人多加了一件夹袄,有人把手炉揣进了袖子里。
先生照常讲书,学子照常背书,月课照常贴榜,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稀释下去了。
最近姜昭失去了自己的马车,这件事得从书院复课的头一日说起。
那日一早,姜昭出了门,阿柏正在门口套车,车上已经坐了焦长风、展鹏举、秦墨三个。展鹏举背上的伤还不能靠,侧着身子歪在车厢里,焦长风两只手还缠着白布,秦墨额角的痂没掉。一辆车塞了三个伤号,再塞一个她进去,展鹏举就得贴着车壁坐了。
“少爷,另一辆马车还在套……”阿柏为难地看着她。
“你们先走。”姜昭摆摆手,“我去巷口雇辆车。”
她走到巷口,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青幔,黑漆车辕,一匹枣红马低头在地上嗅着什么。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车门开着,裴湛站在车边,穿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领口一圈灰鼠毛,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刚出来,又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侧身让了让。
“你怎么还未上山?”姜昭问。
“耽搁了会,上来吧。”
姜昭看了看那辆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辆塞得满满当当、正往巷子另一头去的车。
她上去了。
车一动,她就觉出不一样来。
车厢里铺着一层厚毡,毡上又搭着一条狼皮褥子,两只锦面的靠枕,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半截。
出了巷子,上了石板路,她家那辆车走这段路,颠得人牙齿磕牙齿,这辆却只是轻轻地晃,一晃一晃,像坐在船上。
她开窗往车底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只听得出车轴转起来的声音是闷的。
车厢大约是拿几道牛皮条吊在车架上的,车轮碾过石缝,先颠的是车架,皮条一拉一扯,把那一下卸掉了大半,到了车厢里,只剩一点晃。
她觉得造这车的匠人是个明白人,又觉得这一辆车的工料,够她家那辆车换三回的。
她这么想着,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那条狼皮褥子上摸了一把。毛又厚又软。
对面的裴湛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谁也没说过“往后你坐我的车”。
可第二日她出门,那辆车还停在巷口,第三日还在,第四日车夫看见她出来,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辕,替她把车门拉开了。
裴湛每日都在巷口,有时候坐在车里,有时候站在车边,从来不说他在等。
姜昭出来,他就上车。她一上了车,车就马上走,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车里有时候不说话。她靠着车壁背书,嘴里念念有词,他翻他的书,一路到山脚下,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他会问她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昨日罗妈妈做的什么?”
“羊肉泡馍。”姜昭说,“她放了胡椒,焦长风吃了三碗,辣得直吸气,又不肯停。”
裴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展鹏举的背好了?”
“结痂了,痒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门框上蹭,蹭得整个西厢都听见。”
他就不问了,低头看书。
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问一句别的。问的都是些他自己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偏要听她说一遍。
姜昭倒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这人话少,坐车闷得慌,找些话头说说,也是常理。
有一日早上,阿栀给展鹏举换药换到一半,展鹏举疼得直抽气,药罐子又打翻了,姜昭帮着收拾,收拾完出门,已经比平日晚了快两刻钟。
她一路小跑到巷口。
那辆车还在。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枣红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裴湛站在车边,鹤氅的领子立着,灰鼠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霜。
姜昭跑到跟前,喘着气:“你怎么还没走?”
裴湛看了她一眼。“还早。”
车夫在车辕上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昭没留意,她爬上车,车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铜炭盆,拿铁丝网罩着,炭烧得正旺。
姜昭一坐下就把冻红的两只手伸到炭盆上烤。
回程路长。
书院散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下了山,再走半个多时辰的官道,才进得了城。
冬日里风硬,车帘拿棉絮絮了两层,还是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那日姜昭一上车就没说话。
夜里她又把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看了一回,看到快天亮才睡。
车晃着,炭盆烘着,她靠着车壁,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起先她还撑着,手里攥着一卷书,攥着攥着,书从膝上滑下去了。
裴湛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搁在身边。
她的头歪在车壁上,车一晃,脑袋就跟着磕一下,磕一下,皱一下眉,又不醒。
裴湛看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只靠枕拿起来,塞在她的头和车壁中间。
车壁不磕了。她往那只靠枕里蹭了蹭,睡沉了。
他没有叫醒她。
车进了城,过了两道街,拐进巷子,停了。
车夫在外头轻轻喊了一声“到了”。
裴湛没应。他坐着,看着对面那个缩在靠枕里的人,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姜昭。到了。”
姜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我睡着了?”
“睡了一路。”
“怎么不叫我?”
裴湛把那卷书递还给她,“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