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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怎么。”谢兰台说,“牙行里的人看你,大约以为是衙门来拿人的。”

李显愣了愣,拍了一下脑门。“不过也不是一样都没有。”他说,“张家状子上告的那个林大,县里出了签子拿人,一直拿不着。我在城北门外那家车马店里喝了碗热汤,掌柜的说,店里住着个姓林的客商,交了半个月的房钱,天天早出晚归,四处打听他妹子。”

姜昭抬起了头。

陆衡是最后一个说的,他今日去城西那几条巷子里转,转了一整天,衣裳上都是灰土,秦墨给的那副暖耳还戴在头上,一直没摘。

“张二是个泼皮,没有正经营生,赌钱,吃酒,欠了一屁股债。”他说,“他家里常有哭声,街坊都听见过,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李显问。

“一个是怕张二。”陆衡说,“一个是,人家说,那是人家屋里的事。”

敞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封文瀚先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盏搁下,只说了一句:“卷里的疑处,裴湛、秦墨已说过了。疑处是疑处,破不了口供,便什么也不是。”

“那便得去见人犯。”宗副山长说,“谁去?”

“我去!”李显一挺身。

谢兰台看了他一眼。“你一进去,她只当是来提她去行刑的。”

李显想反驳,张了张嘴,低头看见自己腰上那柄短刀,又闭上了。

“我去。”姜昭说。

众人都看向她。

“我年纪最小,看着不吓人。”她说,“她要是连我都防着,估计旁人更近不了身。”

宗副山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落在他那张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姜昭想起书院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他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那时候还是秋天,竹叶子还是绿的。

“问到哪里停,”宗副山长说,“你知道么?”

“知道。”

宗副山长没再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

裴湛坐在她斜对面,他没有拦,只在她起身的时候开了口。

“她不肯说的,”他说,“你别替她说。”

姜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把话递到她嘴边,她就会顺着你的话认。认下来的东西,翻到公堂上一问,一文不值。

县牢在县衙西北角,一道黑漆大门,门上的铁钉生了锈,门环冻得粘手。

女监另在一个小院里,隔着一道矮墙,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禁婆,腰里拴着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地响,身上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周知县的条子递进去,禁婆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姜昭,看了看她身上那领灰鼠斗篷。

“一个小哥儿?”

“是。”

禁婆没再多问,开了门,领她进去,一边走一边说:“那妇人不吃不喝,送进去的粥,隔一日原样端出来,冻成一坨。再这么下去,也用不着等州里的回文了。”

牢房很窄,一面墙开一个小窗,窗口钉着木栅,没糊纸,风直往里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早沤黑了,一股潮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往鼻子里钻。屋里比外头还冷,墙根底下结着一层白霜。

墙角里缩着一个人。

她把自己团得很小,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身上一件灰布夹袄,看起来是牢里发的,太大了,也太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脖颈后头一道发紫的旧伤。

她在抖,抖得很细,一刻也不停。

姜昭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我叫姜昭,”她说,“是路过的学生。”

墙角里的人没动,也没有吱声。

姜昭也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过了很久,那人抬起一点头,从胳膊缝里看了她一眼。

脸青白,嘴唇干得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口子渗着血,冻成了黑红的痂。眼睛却很亮,让人难以忽略。

看她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我认罪。”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我不是大人。”

“我认罪。”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没听见,“求大人快些判我死。”

姜昭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两只手腕上都有痕,一道是新的,红肿,磨破了皮,应当是牢里的木杻磨出来的,宽宽的一圈。可那道红肿底下还压着一道旧的,颜色发乌,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一圈叠着一圈。

木杻磨不出这样窄的伤痕,得是铁链.......她脚踝上也有,从裤腿底下露出来一截,也是一样的发乌,她脚上没有鞋,只裹着一块破布,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进县衙以前,应该就叫人锁过,且锁了不是一日两日。

姜昭的喉咙发紧。她想起前世在手机上刷到过的类似的新闻,隔着一块屏幕,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看完了,往下一划,就过去了。

这回划不过去了。

她没有问那道伤痕,她把随身带的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胡饼,阿柏一早在客栈门口买的,一直揣在她怀里揣到现在,还是温的,还有阿栀备的青瓷的小药瓶。

她把胡饼和药瓶一起放在稻草上,往前推了推。

“饼是今早买的,还热着。”她说,“药抹伤口,一日两回。”

墙角里的人没看,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昭问。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昭,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姜昭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是死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堂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带着钱来赎你,这会儿还在城外等着。”

身后的稻草窸窣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跟着禁婆出去了,出了女监的院门,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禁婆手里。

“劳烦大娘,给她送一床厚被子,一双棉鞋。”她说,“粥送热的。”

禁婆掂了掂那块银子,看了她一眼,揣进了袖筒里。

钥匙串在她腰里哗啦哗啦地响,一直响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