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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几个人窝在裴家东厢的暖阁里,暖阁底下烧着地龙,地是热的,人一坐上去就不想起来。李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骰子来,一共六颗,用骨头做的,磨得油光发亮,往碗里一撒,哗啦一声。

“掷骰子!”他把碗往当中一推,“赌糖。”

糖是现成的,谢兰台从灯谜摊上赢回来的那一罐子。一人先各分了二十块,每一圈先押一块,掷完了还能往上加。不跟的,押下去的就归了人家,跟到底、点数最大的那个,桌上的糖全收走。

头一圈,姜昭赢了。第二圈,裴湛赢了。第三圈,又是姜昭。

掷到第十圈,谢兰台跟前的糖剩了三块,李显剩五块,陆衡七块,秦墨最多,还有九块。

姜昭和裴湛跟前各堆着一小堆。

李显把骰子攥在手里,眯着眼把两个人看了一遍。“不对。你们俩出千。”

“我可没有。”姜昭剥了一块糖,塞进嘴里。

“那怎么回回是你们俩赢?”

裴湛没抬头,把跟前的糖一块一块码起来,码成了一座小塔。

“我们没出千,只是不跟你们。”

“什么叫不跟?”

“你们每一圈都跟,点数小了也跟,想着下一把翻回来。”裴湛把最后一块糖搁上塔尖,“我们点数小就不跟,输一块就输一块。点数大了,才再跟到底。”

李显瞪着他,瞪了半天。

“你们俩......下去。”

“下去?”姜昭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

“下桌。”李显把骰子往碗里一扔,“你们俩在,这糖我们一块也捞不着。下去,下去,不许玩了。”

陆衡在旁边使劲点头,秦墨也点头,谢兰台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跟前剩下那三块糖往怀里拢了拢。

姜昭和裴湛对看了一眼,站起来,挪到了暖阁另一头。

那头靠窗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只棋罐。

两个人坐下,下棋。

身后那一桌,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地响,李显一会儿骂一声,一会儿笑一声,陆衡赢了一块糖,高兴得拍桌子。姜昭拈着一颗白子,听着身后的声音,半天没落下去。

裴湛捏着一颗黑子,“你走神了。”

“嗯。”姜昭把那颗子落下去,“他们玩得比我们高兴。”

裴湛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她,落了一颗黑子。“那你回去?”

“回去了,他们又没糖了。”

裴湛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动了一下。

下完那一盘,姜昭从随身袋里摸出一只小木匣,搁在棋盘边上,推了过去。

“我说过要给你合一味香的。”

木匣是黄杨木的,素面,只在盖子上刻了一道细细的线。裴湛打开,里头垫着一层青绢,绢上躺着两样东西:一只锡盒,盒盖上錾着一枝松。一只白瓷瓶,瓶口拿软木塞着,封着一层蜡。

“锡盒里的是熏香。”姜昭把锡盒往他跟前推了推,“沉香结打底,添了檀香,添了一点松脂。在书房里、卧房里用,隔火熏,味道沉。”

裴湛把锡盒打开,凑近闻了闻。

“瓷瓶里的是香露,拿苍术蒸出来的露,兑了一点龙涎和零陵香。”她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滴一滴在这儿,或是衣襟上,是用在身上的。”

“你自己蒸出来的?”

“我带了蒸蔷薇水的甑子。苍术蒸露,头一回蒸糊了,第二回火小了出不来。第三回才成。”

裴湛把那只瓷瓶拿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拔塞子。

姜昭两只手撑在矮几上,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嘴角勾着。“两样分开用,各是各的味道。熏香是沉的,香露是清的。可要是屋里熏着那一味,身上又带着这一味,合在一处,又是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不好说。我自己也是合完了才发现的,从没闻过那样的味道。”她停了停,“我觉得很适合你。”

裴湛看着她,没说话。

姜昭低下头去捡棋子,一颗一颗丢回罐里。“名字我没起。你起。”

裴湛把瓷瓶放回匣子里,把锡盒也放回去,盖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那道细线上抹了一下。

“我回去用过了,再想。”

他把木匣收进了袖子里。

腊月二十九的午后,几个人坐在姜宅的正厅里,闲着没事,扯起了各自家里过年的规矩。

李显先起的头。他把姜宅的年货单子翻了两遍,没翻着角子。

“过年不吃角子,”他抱怨,“那叫什么过年?”

姜昭从他手底下把单子抽了回来。“江南过年不吃角子,吃年糕,吃汤圆。”

“汤圆是元宵吃的。”

“江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

李显张着嘴,看她,像是看一个外来的人。

“永安守岁,是要吃角子的。”裴湛端着茶,“子时一过,家里上上下下,一人一碗。我祖母会在其中一只里头包一枚铜钱,吃到的,来年顺遂。”

姜昭转过头去。“你吃到过吗?”

裴湛竖起一根指头。“吃到过一回。”

“就一回?”

裴湛想了想。“后来我才知道,那枚铜钱是厨下的人看着碗包的。包在谁的碗里,是祖母事先定好的。”

屋里静了一下。

姜昭眨了眨眼。“那一回,是定给你的?”

“是定给我堂妹的。”裴湛放下茶盏,“小厮端错了碗。”

李显一口茶喷了出来。

谢兰台拿帕子掸了掸溅到袖子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们家守岁,是要点一夜的灯。前厅、后院、廊下,一盏也不许灭。灭了一盏,就说来年要少一个人。所以一夜都得有人守着,灯芯短了得剪,油少了就添。”

“你们家谁守?”陆衡问。

“小辈轮着守,我十岁那年,守到后半夜睡着了,廊下灭了两盏。第二年,我三叔就外放去了岭南。”谢兰台叹了一口气,“我祖母到现在还说,是我那两盏灯灭的。”

李显抹着嘴上的茶水问:“那你三叔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岭南娶了一房媳妇,胖了二十斤,回来的时候,我祖母没认出来。”

众人都笑起来。

“我家就简单了。”李显把袖子一撸,“除夕前一日封门。大门一关,门闩一上,门上贴一道黄纸,外人一概不许进,连送炭的都不许,一直封到初一早上开门放炮仗。”

“为什么?”陆衡问。

“我也不知道。我问我爹,我爹说祖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我问我祖父,我祖父说,当年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除夕夜里叫人摸了营,从那以后,家里就封门。”

谢兰台拿杯盖撇了撇茶沫。“那是防贼。”

李显一摊手。“可我家如今住在永安,门口就是巡街的铺兵,封门防谁?”

“防你。”谢兰台说,“防你除夕夜里溜出去。”

李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没法反驳。

陆衡搓着手上的茧子。“我们乡下,守岁是守着灶。一家人围着灶台坐,灶膛里的火一夜不能灭,灭了来年锅里就没有东西煮。我娘守前半夜,我爹守后半夜。”

“你守过吗?”姜昭问。

“守过。”陆衡挠了挠头,“守着守着就去添柴,添了一夜,第二日柴垛矮了一截,我爹心疼得直跺脚。”

秦墨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我们家,除夕要祭先生。”

“祭先生?”

“我爹是教书的。他的先生,他先生的先生,一个一个写在牌位上,摆在书房里。除夕夜里,我爹要领着我们给这些牌位磕头,一个一个磕过去,磕完了才能吃饭。”

“有几个牌位?”李显问。

秦墨想了想。“十一个。”

“那得磕多久?”

“磕到饭凉。”

众人又笑起来,笑完了,都看着姜昭。

李显拿下巴点了点她。“你呢?怎么守岁?”

“守岁啊,一家人坐在一处,吃东西,说话,等子时。”

“然后呢?”

姜昭剥着一颗栗子,头也没抬。“然后我就睡着了。”

屋里静了一下。

裴湛的茶盏停在嘴边。“每年?”

“每年啊。”姜昭把栗子丢进嘴里,“从小到大,一回也没熬过去。头一回记事,三岁,坐在我娘怀里睡着的。后来大了一点,我二哥说他盯着我,我一闭眼他就掐我,结果他先睡着了。去年,我特地下午睡了一觉,睡足了,坐到快半夜,还是睡过去了,醒过来天都亮了,炮仗都放完了。”

李显瞪大了眼睛。“一回都没有?”

姜昭点头,“一回都没有。”

李显看着她,看了半天,转过头去看谢兰台。谢兰台也看着她,陆衡、秦墨也看着她。

李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江南人,真是奇怪。”

“你们北边人才奇怪。”姜昭把栗子壳往碟里一丢,“过个年,又是封门,又是守灶,又是点灯。一夜不睡,第二日还要拜年,哪来的精神?”

说到后来,谁也说不服谁,各说各的,都觉得对方奇怪。

除夕那日,姜昭一早就叫人去收拾后院的凉亭。

入夏时,崔管家照着她的意思,在腊梅底下搭了这座凉亭,四根柱子,一个草顶,夏天在里头吃饭、看书、画画,秋天凉了就空着。

这回四面都拿厚草帘子围上,帘子外头又挂了一层毡子,只留朝院子的一面卷起半截,能看见外头的雪。亭子当中铺一张大毡,毡上一张矮桌,桌边几只厚厚的蒲团和靠垫。四个角上各摆一只炭盆,烧的是银骨炭,不冒烟,火是红的,亭子里暖得能脱了斗篷。

檐下挂了六盏灯,羊角的、纱的,是年市上买的。另有一盏冰灯,是陆衡和秦墨头一夜在院子里自己凿的,一只兔子,耳朵凿断了一只,拿水粘了回去,粘得歪歪的。

傍晚,裴湛、谢兰台、李显从隔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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