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龙骨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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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开了口:“他们没要成,就这么算了?”
姜知让看着炭盆,“刘管事那一趟在平江,住的是卫家的客栈,那一间是卫家庶出的卫宁远管着。卫宁远听见了风声,他媳妇比你娘晚两个月有身子,他就打发人在咱们家巷子口转。你落地那一夜,门房看见卫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地走。第二天,卫宁远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女孩儿。八个月,药催下来的。”
姜昭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一夜,刘管事自己就坐在咱们家前厅,头一句问的是男是女。我说又是个小子,他又问了落地的时辰,后来坐不住,起身走了。可他没回永安,在平江又住了一个月。你满月那天,他领着两个人上了门,是想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那场满月酒,你爷爷往大了办,请了半个平江城,抱着你一桌一桌地转,人人都看见姜家添了个小少爷。他在偏厅坐了一盏茶,一句也没提。第二天,抱着卫家那个孩子,回了永安。”
姜昭把手炉往膝上一搁,炉盖磕在膝头,“咚”的一声:“自家的骨肉,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家做盐引,一张批文就是一家子的命。卫宁远打的算盘,是送一个孩子过去,往后盐引上有人替他说话。刘管事空着两只手也回不了永安。一个上赶着送,一个正愁没东西交差。”
他拿火钳把一块炭翻了个面,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灰里:“一道盐引就能卡倒的人家,比咱们家好使唤多了。头几年,卫家的盐引一回没卡过,他家老大在酒席上逢人就说,上头有人照应。可人家照应你,是要你还的。这些年卫家往永安送了多少,怕是他们自己都算不清。送得动的时候,门开着。送不动了,门也就关了。如今河沿上那几间盐栈,关了一半。”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过去,车轴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姜昭好一会儿没出声,半晌才问:“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一家?”
“不知道。没去问。”姜知让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伸一回手就留一道印子,印子会把人引回姜家来。”
他看着炭盆,声音低了下去:“爹不敢问。”
那年她若是报了女孩儿,上马车的就是她。她没报成,就换了一个。两个女孩儿,隔一日落地,一个留在了平江,一个去了永安,各自走成今天这样。
这怪不到姜家头上,也怪不到她和那个女孩儿头上,她们那时候都还裹在襁褓里,睁眼都费劲。错的是永安那个批命的人、是要拿姜家的人、是巷子口打转的卫宁远。
手炉是烫的,她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往上冒,堵在胸口。
比她小一日,下个月,也该满十三了。
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姜知让起身倒了一碗热水,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去,把碗塞给她:“那个姓刘的,后来呢?”
“押回提学司了。”姜昭捧着碗,“后来的事,不知道。”
姜知让“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碗水喝到见了底,才开口:“这件事,家里一个字都不会查。往后谁跟你提永安,提周家,提那一颗星,你只当是听戏。在外头,咱们家就是一户只会打算盘的商户。再碰见姓刘的,或是谁跟你提满月酒,一个字也别接,回头写信给爹。”他停了一停,“写给爹。”
姜昭捧着空碗,抬眼看他。
姜知让说:“你那篇常平仓,你娘拿给我看过,写得好。”
姜昭愣了一下:“娘拿给您看了?”
“你娘什么都拿给我看。”姜知让把炭盆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件,就别叫她看了。”
姜昭把空碗搁下,把手炉重新抱回怀里,点了点头。
姜知让伸手,把她帽子底下跑出来的一绺头发往里掖了掖,那只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这些事,你大哥都还不知道。”
姜昭垂下眼,她想起头一回见大哥,是落地第二天,她躺在襁褓里,一个六岁的小人儿扒着摇篮边,大气不敢出,看了她好久,才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碰完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后来二哥摔了跤,他站在旁边喊“自己起来”。轮到她,他总是先到,把她一把捞起来。
她一直知道大哥知道,大哥大约也猜得到,她知道他知道。
兄妹两个太了解对方了,谁也没说破过。他只是在旁人留意不到的地方护着她。
前天在程家门口,程瑞嚷着要拦她新娘子三天,大哥岔开话,说他头上的绢花歪了,口气平平常常,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她觉出大哥在留意她的神色,这才笑着冲程瑞应了一声“三天就三天”,大哥的肩膀跟着松了下来,嘴角也有了笑意。
门外有人拍门:“爹?先生说您把门闩上了,账对不完了!”
姜知让去拔了门闩。姜砚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桐油味,两只手冻得通红,一眼就落到她身上:“来了坞里怎么不找我?”
姜知让把门闩往门边一靠:“爹在这儿,自然先来看爹。”
姜砚“嗤”地笑了一声。姜昭把怀里那只海浪纹的手炉递了过去。
姜砚接在手里,眉毛一挑:“我说我的手炉哪儿去了。”
“你弟弟冻成那样,借你的手炉焐一焐,还要你点头?”
姜砚没接这句,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跑到坞里来,身边也不知道带个人。爹你也不知道说她。”
他揣着手炉走到炭盆边上,眼睛往盆里落了一下。炭火底下露着指甲盖大的一角纸,没烧透,边上还剩半个墨字。他拿起火钳,把那一角拨进炭心里,又拣了一块炭压上去。
“爹,先生在灶上等着呢,说去年三月那一批桐油的账对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手炉的盖子,把里头烧白了的炭灰倒进盆里,拿火钳从盆里夹了两块红炭填进去。
“对不上就再对。”姜知让把坎肩挂回墙上,坐回案后,“叫他进来。”
“我去叫。”姜砚把炉盖扣好,走过姜昭身边,把手炉塞回她怀里,“你先揣着,到家了给我送回来。”
姜昭抱着手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背影跟平常一样,走过料场的时候,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木楔,揣进了袖子里。
她爹坐在窗下,重新提起了笔,对着那一摞料单,一笔一笔地往下勾。
从船场回城,姜昭没叫车,抱着大哥那只手炉,一个人走。
河沿上那一排盐栈,门板上了一半,有一家门口的幌子褪得发白,叫风吹着,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
她出生后没叫人抱走,靠的就是身上这身直裰。可也是这身直裰,叫她在书院里当了几年“姜兄”,从五岁起,科举的榜上写的也是姜家二房的小子。
躲过了那一回,底下却压着一桩欺君的罪,哪天叫人翻出来,姜家一个也跑不了。这把刀在姜家头顶上悬了十三年,攥着刀把子的是谁,她到今日也说不上来。
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钻进领口,顺着脊梁往下走。手炉捂在怀里,热只到手上,背上一阵一阵地凉。
她头一个念头是早点下场,一路考进永安,总能离那只手近一些。念头才冒出来,她自己先按下去了。她还不到火候,又站在明处。上一回凑到跟前来的是个刘干办,下一回换了谁,她连影子都摸不着。
越是急,越是把姜家往刀口上送。
爹守了十三年,一个字没往纸上落,守的就是这个。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书照念,下半年的月考,明年的升舍,一样一样来。
等她站得够高,看得够远,等那只手再次伸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接得住。
城门洞里黑了一截,再出来,街上的灯笼已经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她把手炉的盖子扣紧,揣进怀里,脚底下快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