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要法治而不是法家(六千字大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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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祖,让祢衡晚上来我书房,我等他。”袁文看着杨修递过来的日程,接下来几天自己都没空,他索性决定晚上见祢衡。
“主公,晚上见他,管饭吗?”杨修笑着问道。
“免得祢衡骂我小气,这顿饭我们管了。”
一个时辰后,祢衡准时到了府门口,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人:郑玄、孔融、管宁。
这四人并肩走进大将军府时,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袁文没想到,和祢衡一道前来的是几个人,他站在书房门口亲自迎候。
他看了一眼来人,笑着侧过身,朝身后的杨修说道:“德祖,麻烦你去厨房传个话,今晚加一道火烧肉。
康成公年纪大了,让他们把肉烧得耙一些,软烂一些。”
郑玄拱手致谢,这么多年过去了,袁文对他始终以师礼相待。
杨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步却迟疑着慢了半拍。
他如今不仅是大将军府主簿,还兼任秘书郎,许多场合都能在场,这么热闹,他今天也想听听。
袁文自然看得出来他那点小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安排好了就过来,跟着康成公他们增长学识。”
杨修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主公!”
祢衡站在门口,等袁文的视线转向他时,忽然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郑重地弯下腰去,朝袁文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袁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听祢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大将军,衡为之前的莽撞无知给您赔罪,是衡年少轻狂,有眼不识泰山。”
袁文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祢衡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正平,你这是做什么,你彼时初来河北,不了解情况,此事过了这么久,你不说我都忘了。”
旁边郑玄、孔融、管宁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这还是祢衡吗?
袁文请四人进屋坐下。
杨修很快回来了,在末席坐下,也不多话。
“你们四位一道前来,想必心里有许多疑问。”袁文亲自给他们倒了茶,语气比平日轻松了几分,“今晚不谈公事,咱们就当成好友在一起聊聊天,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也一定会说。”
袁文的话说完,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孔融率先开口。
他端坐直身,双手搁在膝上,像是斟酌了很久:“大将军,不久前您在报纸上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圣人之言’。
老夫想问一句,圣人之言,真的不重要了么?”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认真,也有困惑。
他是孔子二十世孙,这个问题不只代表他自己,更代表他身后那根延绵了数百年的血脉与信仰。
袁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孔融。
“文举先生,咱们不妨先看看历史上的孔子、孟子、荀子这些先辈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无一例外,他们全是有骨气的人。
他们的言论和观点,基本都是在批评统治者的不是。
他们都认为应该被教育的人,是坐在上面的君王和官吏,而不是底下的平民百姓。”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很稳。
“可如今的儒家呢?处处为统治者张目,嘴里念着‘民贵君轻’,现实里却把百姓看得连蝼蚁都不如,面对统治者,卑躬屈膝。
文举先生,恕我直言,如今的儒家处处透着两个字:虚伪!”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郑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了几滴在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管宁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孔融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张,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郑玄记忆中,袁文对当代儒学批评得最重的一次。
袁文没有停,继续说道:“先秦时期的儒家也讲等级,但他们至少有一个基本原则:对等。
就像孟子说的那样,君对臣民如何,臣民就该同等对君如何。
可如今呢?变成了单方面的义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对等么?这分明就是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一边只管付出,另一边只管索取。”
书房里一片安静。
郑玄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他可以引经据典回击袁文的每一句话,可他心里清楚,袁文的话很糙,可说的是实话。
这几百年来,儒家确实在一步步变成那个模样。
袁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却像是铜锤一下下敲在木头上的闷响:“从董子(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的内核就已经换了。
换成了商鞅、韩非子的法家。
如今是法家的骨,儒家的皮。
从那一刻起,所谓的‘仁’只停留在嘴上,停留在愚弄老百姓上。”
他说完这一段,歇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管宁这时开口了。
他性情沉静,言辞一向简练,可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急切:“依大将军的意思,儒家道路错了?”
“幼安公。”袁文放下杯子,目光坦然而坚定,“从秦统一到如今四百年了,我们不妨想想,这四百年间,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什么?思想、技术,有哪一样不是先秦的?就以儒家为例,都是在解释前人说的话,有自己振聋发聩的新思想吗?”
“我们告诉百姓,万恶淫为首,而君王贵族们呢?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我们告诉百姓,仁义礼智信,而上层统治者呢?阴谋诡计、两面三刀、赢者通吃……”
“幼安公刚才问我,儒家是否走错了路?这条路走了四百年,如果能让天下人富足安康,能让国家公平公正,至于走到今天这样吗?
既然这条路有很多弊端,为何不选择一条新路来走?”
袁文的话让四个人喘息声更加粗重了。
孔融眉头紧蹙:“大将军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路,让天下更加公平的路。
想要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不是依靠说教,而是要去提高生产力。
就像如今河北,粮食亩产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也大幅度提高了。”
袁文从抽屉拿起一只小陶碗。
“以前的天下粮食产量假如是一只小碗这么多,能养活五千万人。
可随着发展,人变多了,变成八千万人或者更多了,那么粮食必然不够吃了。”
袁文又拿出一只大碗,放在一边:“如果我们粮食产量增加一倍或者更多了?那么就能同样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
想要粮食产量增加,我们只能把这碗变大,把生产力提上去,那原本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袁文看着几个人,说道:“想要提高生产力,这不是靠道德说教能解决的,你去跪求土地,他也不会给你多变出粮食。
唯一办法,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想方设法提高生产力。
技术是最做不得假的,也是唯一能让百姓吃饱饭的。”
袁文抬眼看向五个人:“技术想要进步,首先得有人敢想、敢试、敢质疑。
那就必须给所有人的思想松绑,不要给大家脑子里划禁区。
而历代统治者们最害怕的就是所有人都去思考问题。
他们怕百姓想得太多,怕他们学会了思考,就不再乖乖听话了,自己的江山就不稳了。”
袁文的声音缓下来,却更加沉了:“可如果我们不走出这一步,我们就永远在一个圆圈里打转。
就像两汉一样,开国时君主看到前朝教训,往往还不敢对百姓太过,中期开始腐败,晚期赋税越来越重,土地兼并越来越重,民不聊生,然后天下大乱。”
“人口不断增长,不劳而获的人越来越多,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咔嚓,断了,天下就垮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郑玄抬起头看着袁文,苍老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烛光。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钻研了一辈子经义,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讲过“天下兴亡”。
不是靠德化,不是靠礼仪,而是靠吃饱肚子。
管宁望着桌上那两只陶碗,许久没有动。
孔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祢衡则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袁文脸上,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大将军,”祢衡开口道,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您所期望的天下,应该以什么方式来治理?”
袁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着祢衡:“我曾在辩论馆说过,也在大将军府的会议上说过,我认为,未来应该依靠法治,而不是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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