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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两个大字:法院。

毛玠出来时,脸上的惊讶几乎掩饰不住:“奉孝?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邺城,就不怕被抓起来吗?”最后一句更多是带着调侃。

郭嘉跟着他走进了书房,在炭火边坐下,脱下大氅搭在椅背上,慢慢开口道:“我来邺城,可是你们主公同意的,这次北上只是为了看病。”

毛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主公这人,最见不得人才白白没了。”

郭嘉翻了一个白眼,这才来多久?就对袁文如此推崇?

毛玠在郭嘉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郭嘉几眼,“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华佗和张机怎么说?”

“还没去,明早过去,今天先来看看你。”郭嘉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孝先,楚王用你和伯宁换夏侯渊和曹纯,他也是迫不得已。

来之前,大王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他对不住你。”

毛玠摆了摆手,心理一点怨气没得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楚王那样做也是人之常情,换了我坐在他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同样选择,夏侯家和曹家对他的支持,比十个毛玠更加重要。

再说了,到这边之后,主公对我挺好的,我也找到了毕生追求的事业。”

郭嘉抬眼看了看四周,“你跟我说句实话,法院真能做到一视同仁?”

毛玠想了想,声音平稳:“奉孝,几千年来,正是因为权力大于律法,才把这片土地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主公提出法治思想,我想跟着他在这片土地上试一试,能不能走得通,试过才知道。”

郭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能看出来,毛玠说的是真心话。

郭嘉没有继续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郭嘉在夫人陪同下来到邺城医院。

进门之前他心里还隐隐悬着什么,可踏进大门之后便发现,这里跟他在襄阳想象的“邺城医院”完全是两回事。

廊道干净整齐,墙边挂着指引的木牌,来往的医者穿着统一的白色外褂,袖口扎紧,步伐虽快却有序。

一名年轻白大褂医者,将他们引到二楼一间朝南的病房里,靠窗放着一张干净的病榻,被褥是新换的,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只陶壶和几只杯子。

“郭先生,得知你要来,主公特意让我们腾间房出来。”张机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助手,手里拿着本子在记录,“先给你做个检查,回头元化司长也过来一道看看。”

郭嘉依言躺下。

张机给他把脉、看了舌苔、又细细问了他这几年来的症状和用药情况,助手在纸上记了满满一页。

华佗到的时候,张机已经检查完大半。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一阵,华佗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安慰人的虚词,也没有避重就轻的含糊:“郭先生,你的病情不轻,有五成把握能治好。”

郭嘉心里往下沉了一下,脸上没动:“五成?”

他又一想,自己都是被判死刑的人,五成把握不低了。

“这是没用药之前,用药之前要皮试,皮试通过的话,用上青霉素,把握能提升到七成。”华佗接着解释道。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这是发自内心的笑:“行,来到这里,我听你们安排。”

郭嘉挽起袖子时手臂枯瘦,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华佗用鹅毛管制作的针头,在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注入极微量的稀释药液,然后让他坐在一旁等着观察。

郭嘉低头看着那处微微泛红的皮肤,沉默了有一顿饭的功夫。

华佗和张机各看了两回,确认没有异样反应,点了点头。

青霉素注射进去的时候,郭嘉觉得手臂上凉了一下,随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从针口处慢慢渗开,像初春的第一阵暖风,无声无息地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

他闭上眼,没有立刻睡着,可呼吸比进来时平缓了很多。

中午开始,郭嘉就睡着了,他睡了五年以来最安稳的一个整觉,从头一天中午睡到第二天早上天亮才醒来。

没有咳醒,没有盗汗,没有被胸闷憋得坐起来喘气。

次日清晨张机推门进来时,郭嘉正坐在床上,面色虽然还苍白,可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浊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看见张机进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了句:“今天轻松多了。”

张机没有多说,给他把完脉,随即点了点头。

郭夫人站在门口,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她的心也放下来了。

中午,病房里很安静。

郭嘉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河北新闻报》,正翻到第三版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袁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郭嘉愣了一下,第二次官渡之战时,他远远见过袁文一面,他认出来了。

郭嘉撑着床沿想坐直起身。

袁文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虚按了一下:“躺着,别动!”

郭嘉没有坚持,靠在床头,“大将军亲至,嘉三生有幸!”

袁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在郭嘉脸上停了一下:“听元化司长他们说,你比前天好了一些?”

“元化和仲景二位神医用药精准,这两晚难得睡了个整觉,人轻松多了。”郭嘉放下手里的报纸,“大将军公务繁忙,还特意跑这一趟,嘉心里过意不去。”

袁文摆了摆手,“算起来,你我也是旧识了。

当年你和荀彧来邺城时,我远远见过你一面。

我在廊下,你们没有注意到我。”

郭嘉怔了一瞬,随即摇头笑了笑,“谁能想到,当年廊下那个少年,如今成了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袁文也笑了,“奉孝,人生如果有得选,我宁愿当一个只负责吃喝玩乐的废物,可惜这辈子注定没那个命。”

两人对视片刻,都会心一笑。

接着,郭嘉问出心中的疑惑,“大将军,嘉心中有一事不明。”

袁文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是想问,你我是敌人,你死了对河北更有利,我为何同意救你?”

郭嘉没有否认,“这正是嘉一直疑惑不解的地方。”

袁文往椅背上靠了靠,“在我看来,我和曹操、刘备之争,争的不仅是权力,更是华夏将来要走哪条路。

你郭奉孝这样的聪明人如果病死了,损失的不是曹操一个人,是整个华夏民族。

你知道大汉以外还有多大吗?只是西域以西,还有贵霜、安息、罗马三大帝国,更不要说其他更大的地方。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内斗上耗光了民族精英,恐怕后人都会骂我们自私、败家子了。”

袁文的话让郭嘉笑了笑,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胸怀。

“大将军的心胸,嘉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袁文摆了摆手,站起来,“来医院后,我第一时间去问过华佗和张机二位神医,他们说,你这病养上半年就能彻底痊愈。

未来日子还很长,在邺城期间,只要不是保密的地方,你都可以去走走看看。”

郭嘉拱了拱手,“多谢大将军!”

“带来的食物,在医院厨房加热一下就可以吃。”袁文起身往门口走:“得空我再来看你。”

郭嘉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郭夫人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夫君,这大将军看上去挺和善的,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此人有吞天地之志。”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大王他们输了,对这片土地也未必是坏事。”

郭夫人没听清:“你说什么?”

郭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我想休息会儿。”

襄阳楚王府,曹洪几乎是撞开门帘跑进来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他站在曹操案前喘了两口气,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大王,出事了。”

曹操闻言笔尖一颤,抬起头来:“奉孝出事了?”

“奉孝没事。”曹洪摆手,“刚传回来的消息,校事府在邺城的人全被端天网了。”

曹操手里的鹅毛笔啪地搁在案上,“你说什么?全部?”

“一个没剩。”曹洪面色铁青,“牛主事原本打算从邺城回来,说是有件大事要当面汇报给您。

然后人就突然没了,连着在邺城的所有人,一夜之间被天网挖了个干干净净。”

曹操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拧得很紧,“什么大事?”

“不知道!”曹洪跟在他身后,“我们在河北官府的细作传信,说牛主事宁死不屈,人已经撞墙自尽了,有人见到了他撞墙后脑袋裂开的尸体。”

曹操停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查!”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很是沉重,“查清楚那个牛主事到底想报告什么?天网抓他肯定和这事有关。”

曹洪拱手:“喏!”

曹洪准备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大王,有个叫吴俞的小兵,他在襄阳的家人,三天前全部葬身大火了。”

“仵作有什么发现吗?”曹操问道。

曹洪如实回答道:“他父母妻儿的尸体都找到了,早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从年龄和服饰上,基本可以确认,就是吴俞的家人。”

曹操看向曹洪,“这个小兵能力如何?”

曹洪摇了摇头,“此人能力平庸,校事府对他的考核评价,不堪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