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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冲一行北上,他坐的是曹操专门给他准备的四轮马车,车厢宽大,铺了厚厚的羊毛垫,这车是河北生产的,有了它,一路上曹冲少受了很多罪。

为了照顾这个儿子,曹操特意选了族子曹休带队护送他北上。

曹休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话不多,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稳重。

历史上,曹营第二代的将领里,除了曹真,就数他能力最强,也最得曹操的信任。

过了黄河之后,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曹冲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的田野比他想象中整齐得多,田埂上有人在弯腰劳作,村落里冒出袅袅的炊烟,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到成群的羊。

他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问曹休:“文烈兄长,过了黄河之后,这里怎么跟朝廷说的不一样啊?”

曹休坐在车厢另一侧,腰板挺得笔直,闻言笑了笑:“仓舒,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你,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曹冲毕竟年幼,学识好不代表见识就好。

曹冲不太满意曹休这个答案,他又转向坐在旁边的周不疑:“文直,你知道吗?”

周不疑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曹冲,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心想,我怎么跟你说?说你爹为了抹黑袁文,把河北说得跟人间地狱一样?这话说出来我还有命么?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公子,我也不懂,到了邺城,你可以问问奉孝先生。”

“公子,邺城到了!”几个人说话时,车外的小厮喊了一声。

众人掀开车帘。

邺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来,红色的城砖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质感,比襄阳的城墙还高出一截。

可让曹冲一行人意外的是,城墙外面也密密麻麻地修建了很多房子,一条条街道从城门两侧延伸出去,铺面、茶肆、作坊、客栈等,沿着城墙根排出去老远,人来人往,喧闹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这几年,邺城的人越来越多,城内住不下了,只能往城外扩,这片城外的街市便慢慢长了出来。

车夫把马车停下来,曹冲还没下车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睛一亮,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三哥!先生!史阿叔!你们怎么来了?”

曹植站在马车旁边,半年多不见,人长高了些,脸上的轮廓也比在襄阳时明朗了,少了那种阴郁,多了少年该有的活泼。

郭嘉站在他旁边,面色红润,下巴上多了一层肉,和从前那副苍白消瘦的模样判若两人。

史阿站在两人身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可看到曹冲时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郭嘉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弯腰钻进车厢,打量了曹冲一眼,“怎么样?身体还痛么?”

“好多了。”曹冲抬起头看了看郭嘉,忽然冒了一句:“先生,你好像长胖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曹植在外面先笑出了声,史阿也跟着弯了嘴角。

郭嘉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曹冲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因为我病好了,吃得多了。

行了,先带你们去吃饭,吃完饭再去医院。”

郭嘉带着一群人又来到了二牛馒头铺。

饭点刚过,铺子里照样有不少人在吃饭,郑二牛远远看见郭嘉,嗓门隔着半条街就传了过来:“郭先生,您来了?里面坐,里面坐!”

他拖着一条腿,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快步过来,把几个人往店里引。

“二牛掌柜,把你这儿好吃的都端上来。”郭嘉大手一挥,做足了东道主的派头。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曹冲悄悄拉了拉曹植的衣角:“三哥,先生经常来这里?”

“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曹植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先生还欠这家掌柜的饭钱。”

“先生缺钱吗?”曹冲瞪大了眼睛。

郭嘉正端着茶碗喝水,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这个问题问得,谁不缺钱?尤其是成了家的男人。

史阿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你们不知道吧?郭夫人管得严,每个月只给郭先生五百零花钱,根本不够他用。”

“哦……”曹冲恍然大悟,声音不大,可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先生就是邺城新闻报上常说的‘妻管严’?”

郭嘉伸手一把蒙住他的嘴:“小声点。”

这一下满桌的人再也绷不住了,曹植笑得直拍桌子,周不疑捂着嘴把脸别到一边,连曹休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面条筋道,蒸饺鲜香,卤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连素菜都带着一股别处没有的清甜。

曹冲胃口不好,可也吃了大半盘蒸饺。

周不疑更是吃了两盘蒸饺,放下筷子时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二人刚放下筷子,郑二牛就端着一碟新切的酱肉,走过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开口道:“郭先生,今天这顿饭我请。”

周不疑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何?”

郑二牛笑了笑,看向周不疑:“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然后转向曹冲,“这位小公子,脸色苍白,八成是来看病的。

郭先生是知道的,外地来邺城看病的和求学读书的人,只要走进小店,头一顿我都免费请。”

曹休放下茶碗,认真地问道:“掌柜的,你这不亏大了吗?”

“文烈”,郭嘉替郑二牛答了,“你看我,当初吃了一顿免费的,如今成了老顾客,隔三差五就来,你算算这笔账,他赚了多少回去?”

郑二牛哈哈笑着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郭嘉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家店时的样子,想起这个小店掌柜当时那种豪爽。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朝门口走,身后几个人跟着起身,曹冲还在回头朝郑二牛挥手告别。

从郑二牛馒头铺出来,曹冲心里攒了一堆疑问,像春天的笋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先生,邺城的人为何笑得这么开心?”

郭嘉正打着饱嗝往外走,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心还要问为什么?”

“刚才那位掌柜的不像生意人。”曹冲接着问,“他为什么免费请我们吃饭?还笑得那么坦然?”

“人家乐意,有什么好奇怪的。”

“邺城街道上怎么这么多人?而且他们走路的样子,跟襄阳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襄阳的人走路都是低着头的,就算抬头也只看前面一小段路,他们不敢看官吏,连当兵的他们都不敢抬头看。

这里的人走路……”曹冲想找个词,“抬头挺胸,看谁都一样。

还有,马车怎么都朝一边走?”

郭嘉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接话。

“还有,为啥这里的庶民敢议论官府?刚才旁边那桌人在说里长选举的事,说得可大声了,没人管吗?”

郭嘉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头大,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仓舒,你刚坐了一路马车,不累吗?先去看病,等看完病,今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先生,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曹冲眨着大眼睛看向郭嘉。

“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今天先看病。”郭嘉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带着一行人拐进了邺城医院的大门。

医院里比大家想象中干净太多。

走廊上的地面铺着青砖,墙用石灰刷得雪白,迎面走来的医者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褂,有些人见了郭嘉点头打招呼,一看就是医院待久后的熟人。

华佗和张机已经在医院等着了。

曹冲躺到床上,华佗和张机替他检查了一遍,又按了按腹部几个位置,问了问疼痛的发作时间和频率,最后直起身来。

华佗和张机二人在一旁商量了几句。

“曹公子的确患了肠痈,他的开刀手术定在明天。”华佗看着曹冲说道,“今天先住院,晚上禁食,明天一早动刀。”

“多谢华司长。”曹冲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听闻华司长是谯县人?”

“嗯。”华佗一边洗手一边应了一声。

“我们还是同乡。”曹冲侧过头看他,“那你为何没去许都?而是来了邺城?”

华佗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说来话长,等有机会再和你细说。”

他把布巾搭回架子上,拍了拍曹冲的肩膀便出去了。

张机跟着他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曹冲、周不疑和守在门口的曹休。

曹冲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周不疑说了一句:“文直,这个地方跟襄阳不一样。”

周不疑靠着墙站着,没有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从进城到现在,每一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可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袁文书房里,杨修刚把曹冲入院的消息汇报完,站在案前等袁文的指示。

袁文在案上翻了一份公文,又合上了,“等他手术后抽空我去看一眼。”

“主公,有必要吗?”杨修问得直接。

袁文笑了笑,他不仅想去看曹冲,他还想去看看周不疑。

历史上这两个少年都是早夭,曹冲病死在十三岁,周不疑在曹冲死后被曹操派人杀了,才十七岁。

如今真人到了眼前,他想亲眼看看,这两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样聪慧过人。

“你安排就是,我也对他们好奇。”

杨修正要退出去,郗滤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杨修看见他的表情,立刻收住了脚步,朝袁文拱了拱手便退出了书房。

“主公,襄阳那群神秘人有动作了。”郗滤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

“他们是冲着曹冲来的?”袁文抬起头。

“可以确定。”郗滤点了一下头,“他们的人已经在邺城落脚了,一共五个人,分散住在城南两间客栈里,从他们进城时,我们的人就盯上了。”

袁文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一直无法确定其真实身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河北太远,鞭长莫及。

这伙人几次三番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搅局,从河北到益州的暗杀,从校事府到吴俞,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如今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曹冲头上。

“对方身份能猜到吗?”袁文看向郗滤。

郗滤摇了摇头:“眼下还无法确认,对方行动太神秘了。”

“安排人暗中保护曹冲。”袁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捉贼拿赃,把这些人盯紧了,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抓现行。”

“喏。”

“抓住之后,让曹休知道这件事情,并且告诉他,这股势力来自襄阳。”袁文接着说道:“曹休一定会第一时间报告曹操,自己的儿子被人下毒,以曹操性格,他一定会彻查。”

郗滤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主公这是想借曹操的力量将他们挖出来。”

袁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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