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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县城前的最后几天,原既白没有再安排什么特别的事情。

车票已经买好,行李也差不多收完,学校要求的材料被母亲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和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银行卡放在一起。父亲每天仍然照常上班,只是晚上回来以后会顺手检查一次天气,看看北方那座城市最近是不是还热;母亲则不断发现一些此前没有想到的小东西,今天是常用药,明天是一个插线板,后天又觉得应该多带两条毛巾。原既白最开始还会说学校附近都可以买,到了后来也不再争。他逐渐明白,母亲并不真正相信那些东西到了外面买不到,她只是需要通过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东西,让“孩子要离开家”这件事变得能够处理。

奶奶的反应最不稳定。

有时候她记得原既白马上要去上大学,吃饭时还会突然问北方是不是冬天特别冷;过一会儿又会把他的行李箱当成前几天山海旅行留下来的东西,提醒他赶紧收起来,别挡过道。原既白每次都重新解释,没有再数她一天到底问了几次。家里也不再纠正每一个时间顺序。只要她仍然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仍然能自己吃饭、下楼、回家,很多细小的错乱便暂时被放进“观察”里。可原既白偶尔会在夜里想,如果这种变化不是以天为单位,而是以半年、一年为单位,那么下一次寒假回来时,哪些东西还会保持原样,没有人知道。

周末,六个人又在六桌吃了一次饭。

这回苏棠也回来了,旅行后的第一次真正到齐。陈野原本准备把它定义成“高中时代最后一次正式聚餐”,被周宁当场否决,说只要你每次吃饭都先给它起一个名字,就永远不会有普通的一顿饭。陈野觉得这句话很没仪式感,却最终没再争。大家还是坐过去最常坐的那张桌,陈叔照样十二道菜里随便点,不因为几个人马上要去大学增加新菜。桌边堆着几只还没来得及送走的小礼物:苏棠给每个人带了一枚从外地买回来的书签,周宁把山海旅行恢复出来的照片洗了六套,每套只有十几张,没有按“最好看”挑,而是故意留了一些人物闭眼、衣服湿透、构图歪掉的。

原既白翻到海岸公路那张合影时,第三张正常照片果然不在。周宁最终洗的是陈野闭眼那张。照片尺寸不大,背景里的海被风吹得灰白,六个人站得也不整齐。陈野拿到以后第一反应仍然是抗议,问为什么不能选一张所有人都像样的。周宁说因为那张没救回来。陈野说可以用手机里的照片替代,周宁没有解释,只把属于他的那套递过去。过了一会儿,陈野自己把那张闭眼照重新塞回纸袋,也没再提换。

真正谈到开学,是宋弈先说起宿舍。

他的学校报到时间比原既白早两天,第二天就走。家里不送,他自己坐高铁去,理由是东西不多,到站以后学校有人接。陈野听完非常羡慕,觉得这才像成年人;周宁问他那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让你妈帮你洗旅行带回来的衣服,陈野立即改口,说成年人也可以保留家庭协作。笑过去以后,几个人开始对时间,才发现从明天起,他们第一次真的会一个接一个离开县城。

宋弈先走。

两天后原既白。

江遥和林澄再晚一点。

周宁和苏棠分别去不同方向,陈野最晚,因为南方那所学校九月初才报到。

过去三年里,他们习惯把“放学”当成一种重复发生的离开。今天回家,明天早上还会再见;哪怕寒暑假,开学日期也清清楚楚。现在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明天早上”。下一次六个人什么时候都在县城,谁也说不准。寒假理论上最容易,可大学放假时间未必一致;以后有人进实验室、有人参加项目、有人出国交换,甚至春节也未必永远能聚齐。

陈野显然又想把下一次约下来。

他打开日历,问大家寒假大概什么时候放。没人现在知道。几个新生群里的校历也只是大致时间,考试周更没确定。陈野研究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机锁屏,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建立一个“待定日期”。

陈叔过来收空盘子时,看见桌上那几套照片,拿起来翻了一张。

“出去玩拍的?”

“对。”周宁说。

陈叔看到六个人那张合影,又翻到陈野坐在海水里的照片,笑了一声,把照片放回去。他对国际金牌、全省第三这些事一直没有表现出和外界同等程度的激动,反而问宋弈明天几点车,需不需要早上给他留两个包子。宋弈说不用,家里会做。陈叔点点头,顺手把桌上一只快空的水壶换满。

饭快结束时,原既白去前台结账。

陈叔照常报数字。

原既白扫完码,忽然发现自己以后再来六桌,不会再是放学以后走十分钟就到。这个念头没有让他产生什么特别情绪,只在付款完成后站了两秒。陈叔正在整理当天的账,没有抬头。原既白本来想说寒假见,觉得没必要,最后只说:“走了。”

陈叔嗯了一声。

等他走到门口,又从后面叫住。

“大学里别光顾着会的。”

原既白转身。

陈叔已经低头继续算账,像只是随口一句。

他没有追问。

从六桌回家那一路,六个人第一次没有一直走在一起。宋弈家最近,在第一个路口就分开;苏棠的车停在另一个方向;周宁和陈野又走了一段。最后只剩原既白和江遥沿河边那条路慢慢往回。夏天快走到尾声,白天仍然热,夜里却已经不像七月那么闷,河面上偶尔有一点风。江遥手里拿着周宁洗出来的照片,边走边翻,看到旧水文站那张时停了一会儿。

“你明天送宋弈吗?”她问。

“不送,他不让。”

“你呢?”

“我爸送。”

江遥点了点头。她自己的票已经买好,父亲也送,母亲留在家陪奶奶那边的亲戚处理事情。两个人同一座城市,却不是同一天出发,也没有刻意改成一趟车。过去如果是高中阶段,他们大概会把这种能同行的机会看得很重,现在却都没有提出修改。大学真正开始以前,各自和家庭走完最后一段似乎更自然。

走到桥边,江遥把照片重新装回纸袋,问原既白到了学校以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原既白最初想到的是宿舍、报到、校园卡这些具体事情,后来又想到交通项目里程砚说开学后可以继续。他没有选任何一个,只说不知道。江遥也没笑,因为她最近越来越能接受这个答案。

“你呢?”原既白问。

“先找宿舍。”

“然后?”

“如果那个展还在,就和顾苓去看。”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地图、视角和城市的展览,前些天听她提过一次。以前如果江遥告诉他,进入燕大以后第一件期待的事情不是物理课而是去美术馆,他大概会觉得有点意外。现在反而觉得合理。她国际赛回来以后读的东西越来越杂,床头除了物理和数学,已经开始出现诗、科学史和一本她自己都说“还不太知道在讲什么”的哲学书。

原既白忽然说:“我可能也得多读点别的。”

江遥转头看他。

“你怎么突然有这个觉悟?”

“新生群。”

“被打击了?”

“有一点。”

他说得很平常。

那些来自超级城市的同学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知识量优势,而是不同生活塑造出来的宽度。原既白并不打算追着别人童年的轨迹补课,更不可能因为有人十六岁去过欧洲夏校,就在十八岁以后机械地把同样项目列进清单。他只是第一次明确知道,自己有一些长期没被训练的区域,而过去那套评价体系没有提醒他。

江遥听完,只说:“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分岔口,没有继续讨论应该读什么。原既白如果现在列书单,大概很快就会把新的未知再次变成任务;江遥也不想把读诗、看展、学历史做成“补足文化资本”的计划。那会把一件刚打开的事情又立刻关起来。

分别前,江遥忽然问:“你奶奶知道你要走了吗?”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知道。”

江遥没有再问。

她伸手抱了他一下。不是山海旅行前那种带着兴奋的拥抱,也不像国家队归来时需要确认彼此真的回到身边。两个人在路灯下面抱了一会儿,很自然地分开。

“到学校再见。”她说。

原既白点头。

没有约具体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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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弈第二天早晨七点多发了一张车站照片。

没有自拍,只有一只黑色背包、一个小箱子和电子屏上的车次。群里最先回复的是陈野,问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宋弈说正在检票。随后几个人陆续发一路顺风。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宋弈就进站了。

原既白看到那张照片时正在陪奶奶吃早饭。

老人把一小块馒头掰开放进粥里,问他是不是今天走。

“后天。”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小江走了吗?”

“还没有。”

“她跟你一个学校?”

“不是,一个城市。”

奶奶点头,低头继续吃。

十分钟以后没有再问。

这两天原既白开始把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高三留下来的试卷最多,几大摞放在书柜下层。母亲问要不要卖废纸,他犹豫以后只留了少量有代表性的卷子,其他全部捆起来。那张模拟考全省十九的卷子还在,他从中间翻出来,看了一遍那道“不放回”误读的概率题,又重新放进保留的一摞。百日卡也在,“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几个字经过几个月以后已经不像当时那么有力量,却属于那段时间本身。

真正扔东西比收行李慢。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很多纸一旦离开高考背景便立刻失去功能。错题本不再需要,学校通知不再需要,最后阶段打印的时间表更没有意义。他把东西装进纸箱时,第一次很清楚地看到一个评价系统结束以后会留下多少废纸。过去一年每天都非常重要的东西,现在按公斤称重。

父亲晚上回来,帮他把其中两箱搬到楼下。

经过客厅时,奶奶问这是干什么。

“废纸。”父亲说。

“书别卖。”

“不是书。”

老人仍然跟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把原既白的课本一起搬走,才回沙发坐下。

出发前一天,父亲提前下班。

他没有像母亲一样再加东西,而是把行李全部重新称重。大箱二十三公斤,小包接近七公斤,坐高铁没有硬性托运问题,但从车站到学校还要自己拿。父亲把其中几本原既白坚持要带的书拿出来,说太重,到学校再买。原既白不同意,两个人最后只拿出一本厚词典。父亲又把电脑单独放进背包,告诉他车上不要离身。

这些原既白都知道。

父亲还是一项一项说。

到晚上十点,箱子彻底合上。

奶奶已经睡了。

原既白洗完澡经过客厅,看见灯还亮着,是母亲在检查第二天早餐需要的东西。她告诉他早点睡,六点半起床,七点四十出门,车站不远,但第一次拿这么多行李不要卡得太紧。

原既白回房。

这是他在这间房里作为高中毕业生睡的最后一晚,但房间本身毫无变化。桌上有交通项目没完全收尾的笔记,书架上那几摞保留的书,窗外仍然是同一栋楼。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他没有失眠。

甚至睡得很好。

第二天六点二十,没等闹钟响就醒了。

早餐比平时丰盛一点。母亲煮了面,还放了两个荷包蛋。父亲吃得很快,因为他要确认网约车时间。奶奶最晚出来,看到门口的箱子以后站了一会儿。

“今天走?”

这次问对了。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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