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三十一章入城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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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家长终于陆续离开。
罗野母亲走到门口仍然不放心,反复问洗衣液放在哪里,又提醒他晚上别吹风扇对着睡。罗野嘴上一直说知道,真正父母下楼以后,却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妹妹最后在楼下冲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直到车开走才把窗关上。
这个细节没人提。
宿舍突然安静许多。
许行之第一个坐到椅子上,说:“现在算真的了。”
蒋之闻正在咬刚才那块点心,问什么真的。
“没人管了。”
罗野笑了一下,拿手机给母亲发了一句“车开慢点”。
原既白没有参与。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站在县城车站检票口外面的样子,也想起母亲早上第三次检查身份证,奶奶问晚上回来吃饭。那些场面离现在只几个小时,却已经像发生在另一套空间里。
四点以后,他们决定先去办校园卡激活,再一起吃饭。
许行之最熟悉校园,主动带路,却在出宿舍区以后走错了一次。原既白看地图提醒他方向不对,许行之很坦然,说自己以前虽然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从男生宿舍这边走。所谓本地优势第一次出现一个小裂缝:住在附近不等于真正生活在校园内部。
四个人沿路往主区走。
新生报到把整个校园搅得很热闹。路边到处是拖箱子的家庭、骑车穿梭的老生和各院系搭起的帐篷。社团招新还没正式开始,却已经有人提前贴海报。罗野不断被工程类学生组织吸引,走过一个机器人实验室宣传板时停得最久;蒋之闻则对数学系门口的一张讲座海报看了半天,原既白问他是不是感兴趣,他才说自己高中数学竞赛只走到省里,没有继续,但一直想听真正的大学数学课。
“为什么没继续?”许行之问。
蒋之闻没有立刻答。
“我们那边没有老师带后面。”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自己其实也没强到非走竞赛不可,高二之后就回常规高考了。
原既白听到这句话时,想起江遥在母校说的那个“27”。
同样一个学生,如果生在不同地方,某条路能不能被看见、本地有没有人教、父母知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都会让所谓“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完全一样。可他没有把蒋之闻迅速归入“资源不足但努力”的故事。对方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没有老师是一部分,他也未必当时就强到值得继续是另一部分。真实情况往往比一个解释更混。
办理校园卡的人排了很长队。
四个人站在树荫下等,前面两个学生正在讨论晚上的新生见面会,话题从课程一路跳到一个最近在城里开的摄影展。许行之听见展名,说自己去年去过同一策展团队的另一个展。罗野完全没听过,问摄影展有什么好看,许行之解释了几句,自己也说不清,最后只说:“有时候看完也不知道好看在哪儿。”
罗野笑他花钱看不知道好不好看的东西。
许行之不以为意。
“那你做机器人每次都知道能不能跑?”
罗野想了一下,也笑。
原既白站在旁边,忽然想到江遥。
如果她在,大概会喜欢这句。
他拿出手机,想发给她,屏幕上却已经有一条她更早发来的消息。
**到了没?**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原既白回:
**到了。刚和室友出来办卡。**
江遥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宿舍怎么样?**
原既白抬头看了一眼身边三个人。
**比照片小。人还行。**
江遥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这评价很高。**
原既白本来想告诉她刚才许行之和罗野那段对话,队伍却已经开始往前动。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发。
吃晚饭时,他们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所学校的规模。
食堂不止一层,窗口多得不知道从哪选。许行之虽然本地,却同样没在这个食堂吃过,最后四个人各买不同东西,再互相尝一点。蒋之闻吃第一口以后说比他们高中食堂贵,罗野却觉得已经很便宜,许行之则完全没参与价格判断。三个人的反应差别很小,却足够让原既白注意到:钱的尺度也和城市一样,从家庭里带进来了。
没人讨论家里收入。
也没有必要。
饭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宿舍。
许行之说可以去图书馆附近转一圈,反正天还亮。四个人沿一条林荫路慢慢走,天气仍然热,路边自行车一排一排停。真正到主图书馆外面时,蒋之闻停得最久。他没有说话,只抬头看。那种表情原既白很熟悉,是第一次看到一个过去只在照片里出现的地方真正站到面前时,人会有的迟疑。
罗野已经拿手机拍。
许行之则在看门口开放时间。
原既白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忽然想起县中图书馆。面积很小,很多书多年没有更新,晚自习期间也不会开放。他高中真正读的大部分书来自自己买、网上找、老师借。眼前这栋楼当然不会自动让人变聪明,可“几百万册书就在步行十分钟的位置”本身,仍然改变了某种可能。
他们没有进去。
新生卡权限还没全部开。
从图书馆往宿舍回时,天已经开始暗。校园里骑车的人更多,四个人第一次因为走路太慢认真讨论是不是明天就买二手自行车。许行之说家里有一辆旧的,可以直接骑来;罗野准备网上买;蒋之闻问二手市场在哪里。原既白突然发现,一天之内已经出现很多过去不需要想的问题——校园太大以后,交通工具也变成学习生活的一部分。
快到宿舍楼时,他们经过一块新贴出来的海报。
标题很长:
**“感知、行动与世界:下一代智能系统暑期开放讨论”**
下面写着主讲人来自计算机系和自动化系,内容涉及机器人感知、环境建模、强化学习以及现实环境中的决策。
原既白停了下来。
海报不算正式讲座,更像几个实验室联合给本科生做的开放活动,时间就在三天后晚上。最下面甚至写着:
**低年级学生无需相关背景,欢迎来听。**
罗野已经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
“想去?”
原既白还在看。
他过去对人工智能的兴趣主要来自计算、算法、模型和系统。这张海报里“感知、行动与世界”几个词,却让他想起最近交通项目里那些不断从数据外面冒出来的现实,也想起江遥在山里问过的那句“是不是更接近真实”。
“可能。”
罗野也看了一遍。
“机器人那部分我想听。”
许行之站在旁边,说自己那天晚上已经答应高中同学吃饭,不一定来。蒋之闻则把活动二维码扫进手机,没有表态。
四个人继续往宿舍走。
原既白走出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次。
夜色已经把海报周围的墙压暗,只有标题还能看清。
回到302以后,房间终于开始像有人真正住。
湿毛巾挂起来,桌面出现水杯和充电线,罗野的零件盒已经占掉一块地方,蒋之闻把从家里带来的几本书立在床头,许行之真的把那副小棋盘摆出来。原既白洗完澡,坐到自己的桌前,把电脑打开,又把奶奶那个旧布袋从箱子最底下拿出来。
里面仍然是几枚硬币、一小卷针线和那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一直没打开那张纸。
现在摊开,才发现上面不是奶奶写给他的什么话。
只是一个地址。
家里的地址。
字很大。
下面还有母亲的电话号码。
应该是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写的。数字有一处写错,又被划掉重写。原既白看了很久,把纸重新折回原来的大小,没有问家里这是谁教她准备的。
宿舍另一边,许行之正在和父亲视频,讨论周末把自行车送过来;罗野戴着耳机调一块控制板;蒋之闻趴在桌上翻新生手册,偶尔用手机查一个不认识的校园地名。
原既白把布袋塞进抽屉最里面。
电脑上,新生群还在不断跳消息。
三天后的那场开放讨论已经有人建了临时群。
他点进去。
群公告第一行写着:
**请不要把“智能”理解成只会在屏幕里回答问题的东西。**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随后点击了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