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3章 你猜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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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工作灯亮着,照着角落一台氢碎炉。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围在那台设备边上,有人拿着扳手,有人蹲着在检查底部的管路。工装上沾着油污,袖口磨得发白。
其中一个听见动静,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了谢广坤。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谢总!”
另外两个也停了手里的活,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工人见到领导时的、略有点拘谨的笑。
谢广坤走过去,“老赵,这边咋样了?”
被叫老赵的工人,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污。
“还成,”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那台被拆开一部分护板的氢碎炉,“上次停的时候,就感觉这个阀门有点漏。拆开看了看,得换个密封圈,这不,刚换好,万一哪天开工,它再罢工,耽误事儿。”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三十出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拆下来的密封圈,对着光看,“谢总,这玩意儿老化了,得换个新的。库里好像还有备件,我去找找。”
谢广坤“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看了包贵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李乐走到那台设备前,看了看那些被拆开的部件,又看看工人手里的工具。工具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擦得干干净净。
“厂子停产了,你们还来?”李乐问。
老赵打量了李乐一眼,又看谢广坤。谢广坤说,“这是李总,包总的兄弟。来看看厂子。”
老赵“哦”了一声,脸上那点拘谨收了收,搓搓手,“李总,这话说的。这些设备,都是花大价钱买的,扔在这儿不管不问,不就坏了吗?”
“机器这东西,怕的不是用,是用用停停。用着,有人看着,有油有电,它反倒皮实。一停下来,没人管,它就跟你耍脾气。闲着也是闲着,来转转,心里踏实。”
“再说,这厂子,我们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在这儿,摸这些机器,跟摸自家孩子似的。让它就这么烂在这儿,心疼。”
李乐点点头,“工资还发吗?”
老赵看了谢广坤一眼,谢广坤没说话。老赵嘿嘿一笑,“发,咋不发?谢总说了,来一天,算一天工。虽然不多,但比在家干等着强。中午还管顿饭。”
旁边的工人也接话,“就是,在家也是闲着,来厂里,心里踏实些。机器转不转,人得在。”
包贵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工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工具,看着那台被拆开护板的氢碎炉。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之后又转了几个车间,成品仓库、配电室……情况大同小异。
破败,陈旧,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寂。只是在机修车间和泵房,又遇到了两三拨同样在维护设备的工人,有的在检修电机,有的在清理管道。看到谢广坤,都是点点头,叫一声“谢总”,“老谢”,“谢师傅”,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那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维护,在这片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让人心里发酸。”
回到办公楼前,包贵站在那辆灰扑扑的陆巡旁边,点了一根烟,又递给谢广坤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没了。
谢广坤站在旁边,低着头,也抽着,等包贵说话。
包贵嘬了半根,“那些工人,都是你叫来的?”
“嗯。都是厂里的老人,技术骨干,或者家里实在困难的。现在没活干,没工资,但厂里总归还得有人看着。我就跟他们说,愿意来的,每天算个出勤,中午管顿饭。钱……现在没有,先记着,等厂子缓过来,一起补。”
“你哪来的钱管饭?”
“我自己垫了点,食堂还有点以前的结余,凑合着。”谢广坤说得轻描淡写,“白菜豆腐,花不了几个钱。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厂子……怕是难了。可只要机器还在转,哪怕是人用手转,就总觉得还有点盼头。机器要是真锈死了,人心,也就散了。”
包贵不说话了,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看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远处那根不冒烟的烟囱,看了很久。
“走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捡起来,扔到边上黄狮子的垃圾桶里,“回办公室,再说。”
。。。。。。
三个人又回到那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总经理办公室。
谢广坤给两人续了水,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像是想从那温吞的水里借点热气。
李乐坐在沙发上,没急着说话。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钕铁硼永磁体生产工艺流程图上。
图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划,从原料到成品,完整的生产线,一应俱全。
“老谢,”李乐开口,“现在国际上最新的工艺,走到哪一步了?除了烧结,还有哪些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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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广坤端着杯子,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稀土永磁这块,说白了,就是把稀土元素,主要是钕、镨、镝这些,跟铁、硼配在一起,做成磁铁。怎么做?主流就是烧结。先把原料熔成合金,再破碎成微米级的细粉,在磁场里取向压型,然后高温烧结,再回火。这么一步步下来,磁性能最好,应用也最广。电机、风电、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医疗器械……高端领域用的,基本都是烧结钕铁硼。”
“还有么?”李乐又问。
“有,除了烧结,还有粘结,热压。”谢广坤比划着,“粘结钕铁硼,是把磁粉和树脂混合,然后压制成型或者注射成型。好处是能做复杂形状,尺寸精度高,不用烧结,成本低一些。但磁性能比烧结的差一截,一般用在一些要求不高的场合,比如音响喇叭、小型电机。”
“而热压钕铁硼,是热压热变形工艺,性能介于烧结和粘结之间,能做各向同性的磁环,但应用面比较窄。”
“目前主流,尤其是高性能领域,还是烧结的天下。脚盆人在烧结技术上领先我们不少,他们的设备、工艺控制、添加剂技术,都比我们强。国内这几年追赶得快,但高端市场,尤其是汽车电机、风电、高端音响这些领域,还是被黑他其、信越这些脚盆巨头把持着。”
“热压的设备,国内能做吗?”李乐看了眼谢广坤。
谢广坤摇头,“做不了。热压炉、模具、控制系统,都得进口。脚盆大同电子在这块,基本是垄断的。一套设备下来,几千万。就算有钱买,人家卖不卖给你,还得另说。”
“而且这东西对工艺要求极高,温度、压力、时间,都得精确控制。没几年功夫,摸不透。国内有厂家在搞,但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李乐点点头,“那国内现在,烧结这块,整体是什么水平?距离国外,差多少?”
谢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怎么说。他捧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才慢慢开口。
“国内烧结钕铁硼,产能是全球最大的。论产量,没人比得过咱们。但论技术水平,跟日本、德国那些顶尖企业比,至少差着五到八年。”
“差在哪儿?”
“差在很多地方。首先是设备,咱们的炉子,温度均匀性、气氛控制精度,跟人家的比,有差距。这直接影响到磁体的微观结构。咱们做出来的磁体,晶粒大小不均匀,晶界相分布也不够理想。性能自然就上不去。”
“其次是工艺。咱们的工艺参数,很多还是靠经验摸索,人家已经做到精确建模、仿真优化了。咱们做N48、N50,良品率能到七八成就算好的。人家做N52、甚至更高牌号的,良品率能稳定在九成以上。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原材料。咱们的稀土矿,品质参差不齐,杂质含量高。人家用的稀土金属,纯度更高,杂质控制得更严。原料差一点,最终产品性能就差一截。”
“再就是基础研究。咱们在磁学理论、材料设计这些基础领域,跟人家比,差距更大。人家能根据需求,从分子层面设计新配方,咱们还在靠配方调整、靠试错。人家已经能用计算机模拟磁体性能了,咱们还停留在实验阶段。”
说着,谢广坤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也有不甘。
“咱们国家,稀土储量世界第一,产量世界第一,出口量世界第一。可到头来,最赚钱的高端磁材,定价权还在别人手里。咱们挖土炼矿,污染环境,赚点辛苦钱,人家搞深加工,赚走大部分利润。这就叫,资源在我们手里,价格却控制在别人手中。”
“那差距,这几年是在缩小,还是在拉大?”李乐问。
“这几年,国内进步挺快。特别是国家把稀土上升到战略资源高度之后,政策支持多了,科研投入也大了。一些高校和研究所,在基础研究上,做了不少工作。咱们包克图的稀土研究所就是国内领先的,但是那边.....”谢广坤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那边基本上是包克图钢铁的自留地,外边的企业很难从那边得到合作。”
“国内的大学呢?”
“基础研究上,中南、燕京科大,工业应用以及冶炼上,是赣省理工和蒙区科技。”
“国外的机构呢?”
“丑国的阿贡和橡树岭,脚盆的东北大学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尤其是脚盆的这个,在稀土高温合金、非晶合金领域全球领先。”
听到这些名字,李乐暗自记下,又听谢广坤说道,“其实咱们在生产企业在设备更新、工艺改进上,也舍得投钱了。跟五年前比,差距是缩小了。但脚盆、三德子那边也没闲着,人家也在进步。要追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如果,新山在现有基础上,做工艺改进,从现在的粗胚,做到永磁材料,需要投多少?多长时间?”
谢广坤看了包贵一眼,又看李乐,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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