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孤伞踏雪宫墙下,一径分归雪色廊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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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卓芷梦听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矜持地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行了行了,各位妹妹的吉言本宫都记下了,我替承明,谢过诸位妹妹的好意了。”
待阁内的声音渐渐平息,卓芷梦缓缓转过头,直直盯向身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顾着静静喝茶看窗外落雪的习瑶。
当年苏承瑞逼宫自尽,如今自己的儿子不仅稳坐东宫,还拿到了大军帅印,她绝不允许习瑶置身事外,她最想看到的就是习瑶痛苦嫉妒的模样。
“习姐姐。”卓芷梦故意往习瑶身边凑了凑,声音挑高拉长,“妹妹们都替承明高兴,怎么姐姐从方才起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承明即将代父出征,姐姐身为长辈,就不打算说些什么,给承明讨个好彩头?”
阁内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习瑶身上,淑妃和吕氏更是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习瑶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将青瓷茶盏放回条案上。
她转过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地看着卓芷梦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
“妹妹自己方才都说了,太子出征是喜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习瑶理了理袖口,目光温和地在阁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再说了,本宫虽然深居简出,却也听说了一嘴。”
“此番南下平乱,圣上派出去的可不止太子殿下亲往,甚至圣上还下了一道旨意,让刚从关北回京的崇王殿下也担任行营宗正,随军陪同大军一并南下。”
听到“崇王”两个字,卓芷梦脸上的笑容一滞,阁内的气氛再度一变。
苏承锦金殿拔刀,当朝掌掴尚书的凶名,如今在京城和六宫可谓是赫赫有名,不少低位嫔妃听到这个名字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习瑶却像是没看见卓芷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开口。
“崇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做过什么事,想必在座的姐妹们心里都清楚,这几个月来也听说了不少。”
随即她转过头,直视着卓芷梦的双眼,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有崇王跟着一道去南地,妹妹这般忧心忡忡,其实大可不必。”
“太子殿下常年在东宫读书理政,不通兵事也是常理,届时太子若是顺顺当当处理好了便罢,若是遇到硬茬子处理不了战局,不是还有崇王在后面替他托底吗?”
“妹妹无需庸人自扰,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届时到了南地,真出了什么刀兵相见的乱子,崇王自会出手,替太子处理妥当的。”
卓芷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死死抠着扶手,过了好几息,她才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习姐姐这话,未免太过高看那个老九了,崇王是在关北砍几个蛮子,打过几场胜仗,确实有几分匹夫之勇的本事。”
“只可惜啊……”
卓芷梦故意拖长了尾音,假惺惺地轻笑了一声。
“可惜,崇王的母妃……哦,瞧本宫这记性,抱歉,本宫一时嘴快说错了,她连个妃位都不曾有过。”
“本宫是说,当年给圣上端茶倒水的那个贱籍宫女,若是命硬能活到今日,凭着崇王如今的军功,现在的位份,怕是也能勉强提上一提。”
“也不至于让崇王如今在京城里,连个能替他说句话的娘家人都没有,一个连母族都没有的皇子,根基终究是浅薄了些。”
听到这话,底下的淑妃眉头紧锁,吕氏更是攥紧了衣角。
然而,习瑶的脸上却露出惋惜神情,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卓芷梦的话点了点头。
“是啊,那孩子命苦,打小没了亲娘护着,没有显赫的母族支持,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说到这里,习瑶顿住了话头,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卓芷梦脸上刮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庞大的外戚母族替他遮风挡雨,哪怕立下再大的泼天战功,走夜路的时候,难免挡不了一些躲在阴沟里的小人放出来的暗箭。”
“当年青姐姐宅心仁厚,母仪天下,不也是因为没防住身边那条披着人皮的毒蛇,最后才落得个早早病逝的下场?”
众人闻言,鸦雀无声。
卓芷梦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姐姐……姐姐又在说笑了,当年涉事宫人,圣上早已全部处置,陈年旧事的,提那些做什么……”
习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重新浮现出那抹淡笑,没有再接话。
她看够了这出虚伪的戏码,该敲打警告的都已做完,这充满脂粉的暖阁,她一刻也不愿多待了。
习瑶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装上的褶皱,看都没看卓芷梦一眼,目光转向坐在左侧下方的吕氏,语气平淡。
“妹妹这茶也喝过了,本宫今日过来也算全了妹妹的请帖心意。”
“只是本宫前两日便与吕妹妹约好了,今日要去宫里的经堂抄经焚香,为我大梁即将南下平乱的大军将士诵经祈福。”
“既然是为国祈福,吉时将近,自然比在这儿喝茶要紧得多,本宫便不在此陪妹妹赏这冷冰冰的雪景了,先走一步。”
说罢,习瑶直接对着吕氏招了招手,便要带着怀袖离开高台。
底下的吕氏会意,如蒙大赦,知道习贵妃这是在保她,立刻眼眶微红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习瑶的身旁候着。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直默默坐在右侧首位的淑妃,也是站起身来。
淑妃看了一眼高台上脸色铁青的卓芷梦,便走到习瑶身侧,对着卓芷梦与习瑶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二位姐姐,前线将士顶风冒雪为国征战,妾身身为后宫妃嫔,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想为我大梁的将士们出一份绵薄之力,不知习姐姐此去经堂,可否带上妾身一个?”
卓芷梦的脸色越发昏暗,默不作声。
习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淑妃,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妹妹有这份为国祈福的善心,圣上若是知晓也会欢喜的,一起走吧。”
“多谢习姐姐。”
淑妃不再看高台上的卓芷梦一眼,拎起裙摆走上前,与吕氏一左一右跟在习瑶身后。
怀袖上前替习瑶拢好大氅,一行人在几名女官的簇拥下,连半句告辞的客套话都没再说,在一众嫔妃震惊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融晖阁。
高台之上,卓芷梦独自坐在那里,旁边的正中主位空空荡荡,格外刺眼。
底下的一众嫔妃噤若寒蝉地看着卓芷梦,生怕触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火药桶。
足足十几息,卓芷梦突然冷笑了一声,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妃,硬生生扯出一个艳丽的笑容。
“既然这几位姐姐妹妹心系天下,不想在这儿赏雪饮酒,那便随她们去吧。”
“如今外头的雪景正好,今日这融晖阁里的好酒好菜,那便由在座的各位妹妹,好好陪陪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吧。”
说罢,她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白玉酒杯,将杯中酒液尽数饮尽,随即重重将空杯顿在桌面上。
“都愣着做什么!”
“是,贵妃娘娘……”
阁内重新响起干巴巴的应和声与丝竹声,只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勉强。
……
而此时的融晖阁外,风雪正紧。
习瑶带着淑妃和吕氏,沿着铺满白雪的青石小径走出了很远,身后的那座暖阁已经彻底隐没在漫天风雪与枯木假山之后。
直到走过御苑回廊,来到通往后宫各处的宫道口,淑妃和吕氏才同时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后退半步,转身向着习瑶深深地福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姐姐出面维护解围,若非姐姐,妾身今日……不知该如何收场。”
吕氏也是眼眶泛红,低声附和。
“妾身嘴笨,不知该如何谢过姐姐的大恩。”
习瑶见状,连忙停下脚步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两人的手臂,将她们托了起来。
习瑶看着面前这两张同样在深宫里染上岁月风霜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我三人,从当年圣上未曾登基的时候就相识,一路走到如今,相识几十年,从红颜熬到了白发,早就是一家人了,何必说这些见外的客套话?”
习瑶松开手,目光透过飞雪,望向远处的层层宫墙。
“卓氏是什么性子,你们清楚,我也清楚。”
“我今日护着你们,并非是为了在这宫里争什么意气。”
“倘若……倘若当年的青姐姐还在世,看到今日这等跋扈欺人的腌臜事,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也会如此出面护着你们的,我不过是……做了她当年会做的事罢了。”
提到那位早已故去的皇后,淑妃与吕氏的眼眶都不禁彻底红了。
那个曾经护着她们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艰难存活的女子,终究是没能熬过权谋的算计。
“所以啊,咱们自家姐妹之间,往后就不必行这些生分的多礼了。”
习瑶收敛了情绪,替淑妃理了理肩头被雪打湿的布料,又替吕氏紧了紧领口的风毛,声音轻柔。
“至于什么祈福,不过是寻个由头带你们脱身罢了。”
“外头风大雪寒,你们两个身子骨都不算硬朗,就别在这跟着我受冻了。”
淑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吕氏也是重重点头,两人没有矫情推辞,再次对着习瑶郑重地行了一礼。
“姐姐自己也多保重身子,那妹妹们便先告退了。”
“去吧,路上慢些走。”
风雪中,习瑶静静地立在宫道中央的原地,看着淑妃和吕氏各自带着女官,走向东西两侧不同的宫门方向,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北风吹过枯枝树梢的动静。
习瑶没有立刻挪步,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目光穿过重重风雪与宫阙屋脊,望向了宫墙之外。
沉默了片刻,习瑶轻声开口。
“本宫今日早起闲来无事,在小厨房里亲手做了一些蜜糕,这会儿应当还在食盒里温着。”
站在身后的怀袖闻言,连忙上前一步。
“是,娘娘早上做了四笼,都包好了放在小厨房的笼屉上温着呢。”
“娘娘,咱们现在回鸾明宫吗?”
“嗯。”习瑶微微颔首,“你一会儿回宫,托人将那三笼蜜糕送到武威王府去。”
“替本宫带句话,告诉父亲,天冷了,多添件衣裳,让他们当个茶点。”
怀袖心头一震,娘娘为了避嫌,已经整整五年没有主动给武威王府送过东西了。
“是,奴婢记下了。”
“还有。”习瑶顿了顿,转过半个身子,“至于本宫特意多做出来的那一份……”
“你亲自去一趟尚宫局,正大光明地登记造册,走明面上的赏赐路子,派个机灵点的,直接送到城西的崇王府去。”
怀袖猛地抬起头,神色一肃,满脸震惊。
“娘娘……这若送去崇王府,和宁宫和东宫那边,立刻就会知晓……”
“我要的,就是他们知晓。”习瑶打断了她的话,“卓氏不是总对外说,崇王无母族依仗,孤身一人任人拿捏?”
“这份赏赐走明例,便是要让宫里宫外,都看得明白。”
“如今她卓家势大,瞧不上我们这些太祖时期的老人,她不是一直觉得平陵王府对崇王无甚助力,那本宫便让她看看,与其同名的武威王府,究竟有没有当年的底子!”
怀袖收敛心神,重重点头。
“奴婢省得了,待会儿回宫奴婢就亲自去办,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言尽于此,习瑶不再说话,怀袖走上前,将手中那把撑开的油纸伞,双手递到了习瑶面前。
习瑶接过,将油纸伞撑在头顶,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向着漫长御道。
暗沉的天际下,漫天细雪越下越紧。
她就那样独自撑着伞,步态缓慢的走在漫天飞舞的细雪之中。
静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