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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3AM

2号抢救室。

女婴趴在烧伤病人的胸口旁。小手无意识地搭在纱布上,手指微微蜷缩。

普外科住院医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你怎麽把新生儿放到————」

「这是她的父亲。」

林恩的声音不大,似乎怕吵到这对父女。

帕特丽夏靠在门框边。

目光从婴儿,移向烧伤病人的双臂。

手臂一侧的焦痂,比另一侧厚得多。

一侧迎着火源,一侧护着他怀里的人。

隔壁1号床产妇右前臂的浅表烧伤,到肘关节处戛然而止。

因为肘关节以上,被另一具躯体死死挡住了。

车祸,起火。

这个男人用整个身体,罩住了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烈火从背後吞噬,他咬着牙。直到救护车赶来,都没松开过手。

林恩伸手,调整了一下婴儿的位置。

他托起女婴的左手,轻轻放在父亲掌心。

那里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

车祸时掌心朝内,紧贴着妻子的身体,躲过了大火。

女婴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本能地,攥住了父亲的食指根部。

一只来到这世界不到十分钟的手。

握住了一只为了保护她,即将离开这世界的手。

9:36 AM

烧伤病人的食指动了。

幅度很小,朝着婴儿的方向弯曲。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降到了142,接着是140。

血压从72爬到了74,76。

普外科住院医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甲肾刚加过量————可能是药效起作用了。」

0.02微克的微调,不可能在三分钟内产生这种幅度的变化。

这很难用常理解释。

如果非要找个医学依据,或许是大脑感知到了婴儿的触觉。

下丘脑释放了内源性催产素和内啡肽,短暂改善了心血管功能。

但这解释,太苍白了。

9:38 AM

1号抢救室,产妇醒了。

「我的孩子————」

妇产科主治凑到她耳边。

「她很健康,不用担心。

95

眼泪顺着产妇的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她现在连擡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马修在哪————他怎麽样了————」

「你丈夫在隔壁接受治疗,他烧伤了。」

「我知道。」

产妇的声音在发抖。

「是他护着我————我求他放手,他不放。」

「我想去看他。」

「你刚做完紧急剖宫产,腹腔里还有引流管————」

「他还能等吗?」

妇产科主治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十分钟前。那个年轻的住院医抱起刚出生的婴儿,径直走进了2号抢救室。

当时她还觉得这举动不合规矩。

现在她全明白了。林恩把孩子带过去,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妇产科主治摘下手术帽,一把塞进口袋。

「给床旁监护仪接上便携电池,再备一袋乳酸林格液。」

护士擡头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没问,起身就去准备。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生儿快速反应团队终於到了。

一个拎着转运暖箱的女医生直奔1号门。

妇产科主治在门框前拦了她一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女医生点点头,把暖箱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9:42 AM

2号抢救室。

一张抢救床被推了进来。

两张床并排靠着,中间只隔了两指宽。

产妇的目光越过林恩,越过所有人,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上。

焦黑龟裂的皮肤,肿胀到难辨五官的脸。

还有脖子上,环甲膜切口里插着的呼吸机管路。

她伸出右手,绕过错综复杂的输液管,去够丈夫的左手。

指尖碰到满是焦痂的手背,停顿了一下。

接着继续往下,摸到了掌心那块完好的皮肤。

她和孩子握着的是同一个位置,对称的两端。

烧伤病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麽连在了一起。

「马修————我在这儿。」

妻子贴近丈夫的耳畔。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

她在轻声诉说着两人的约定。

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和一个隔壁农场的男孩。

结伴来大都市讨生活,说好了攒够钱就回老家。

包个农场,养几头牛,让孩子生在乡下,不去和那些大城市的孩子竞争。

过了一会,妻子的状态稍稍平复。

她哼起了一首老歌。

嗓音有些沙哑。

高音够不上去,中途还会断气,得停下来喘口粗气再接着唱。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

带我回家,沿着那条乡村路。

回到属於我的地方。

烧伤病人的嘴唇动了动。

环甲膜切开後,气流全从声带下方的套管进出。

声带再怎麽振动,没有气流驱动,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但妻子感觉到了。

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继续唱着。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距离里,替他唱出了那些发不出的音符。

2号抢救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机的起伏声,监护仪的蜂鸣声。

以及一个妻子破碎的歌声。

9:47AM

歌声停了。

妻子的力气耗尽,头歪在枕头上,目光却没离开过丈夫的脸。

烧伤病人的右手微微收拢。

食指勾着女儿的拳头,拇指搭上了那小小的手腕。

左手的掌心里,紧紧攥着妻子的手。

监护仪上,血压80,心率132。

数据比十分钟前又好转了一些。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程岚甚至觉得,今天的奇蹟或许不止一次。

林恩从墙边站起身,走出抢救室。

走廊的气动传输终端里,刚好弹出一张化验单。

动脉血乳酸:8.6mmol/L。

正常值上限,是2.0。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导尿袋。

从插管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尿量不到15毫升。

血压在升,心率在降。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转。

可8.6的乳酸,意味着全身组织严重缺氧,细胞正在疯狂产酸。

肾脏几乎罢工,血液里的乳酸越积越多。

靠去甲肾上腺素硬撑起来的血压,不过是一层漂亮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

林恩把化验单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他转身走回2号抢救室,拿起了烧伤病人的右手。

他不是去感受那份温情的。

是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两根手指,精准地压在腕部的动脉上。

没有搏动。

林恩指尖上移,捏住病人的指甲按压了一下,随即松开。

测试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

正常值是2秒以内。

他在心里默数。

3秒。

5秒。

7秒。

甲床的颜色依旧惨白,没有恢复。

前臂远端的血供,已经被焦痂彻底绞死了。

之前只做了胸部和腹壁的焦痂切开。

手臂上的环形焦痂没动,因为当时的优先级是保命,不是保肢。

现在,缩窄的焦痂就像一圈绞索,把桡动脉和尺动脉死死压闭。

没有血流,手指还能动,全靠前臂肌肉残余的收缩力在硬撑。

但肌肉,同样在缺血。

如果能在接下来的6小时内切开减压,恢复血流,这只手或许能保住。

但也仅仅是保住个形状罢了。

全层烧伤,早就烧穿了真皮层,烧进了肌腱和关节囊。

哪怕做再多次植皮和修复,精细运动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以後或许能勉强弯曲手指,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窗口期只剩6个小时。

一旦错过,组织完全坏死,截肢就是唯一的下场。

林恩轻轻放下了那只手。

急诊医生的职责,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送来时他没意识,没签过预立医疗指示,唯一的家属也在抢救。

这种局面下,全力救治是法律义务,没得选。

只有把人救醒了,他才有资格自己做主。

无论接下来怎麽选,家属都有权知道真相。

越早越好,每多拖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林恩的目光扫过妻子的脸。

她刚从死亡线上挣紮回来不到二十分钟。

脸色煞白,身上还挂着引流管和输液袋。

这时候把最残忍的真相砸过去,绝不是什麽好时机。

但烧伤病人的手等不了。

肌肉坏死的倒计时,不会因为医生的思考而暂停。

正当他斟酌怎麽开口时。

妻子先说话了。

她其实一直在盯着林恩的动作。

从拿起手,到按压桡动脉,再到测试毛细血管。

包括他默数7秒後,放下手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妻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易碎的希冀。

「他能感觉到我们,对不对?」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林恩拉过一把椅子,在床旁坐下。

看到他落座,帕特丽夏很默契地退到了门外,临走之前,还扫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

普外科住院医看了看两人,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护士低头检查完所有管路,把器械车推到角落。

房间里,只剩下林恩和这一家三口。

「我需要跟你谈谈你丈夫的真实情况。」

妻子的双眼红肿,但目光还算清醒。

她的手,始终没松开过丈夫的掌心。

林恩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你丈夫的烧伤面积超过体表40%,全是最深的全层烧伤。」

「气道被热烟严重灼伤,现在全靠呼吸机撑着。」

「刚出的血检报告,血乳酸超标四倍,肾脏功能正在衰竭。」

妻子的手指,在丈夫掌心里猛地收紧。

「如果转入烧伤ICU全力抢救,他有机会熬过急性期。」

「但活下来之後呢————」

林恩的自光,落在那只还勾着女婴拳头的手上。

「他双手的血供已经被焦痂绞断了。」

「现在手指能动,全靠前臂残存的肌肉力量,但这股力量正在消失。」

「6小时内手术能保住手,但烧伤太深,伤及肌腱和关节。」

「哪怕做再多修复,双手的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现在还能勾住你的手指,可以後————再也不会有这种力气了。

L

妻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另外,面部烧伤深度提示,他的双眼角膜已被热灼伤,极大概率会永久失明。」

「40%的全层烧伤,意味着未来两三年内,至少要熬过二十次清创和植皮。」

「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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